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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帚赋
作者:平凡
村口的老皂角树下,总是立着一把扫帚的。那扫帚用细竹枝扎成,柄是光滑的,竹节处磨得泛出温润的淡黄。平日里,它就那样斜斜地倚在斑驳的土墙边,像是打盹儿的老人,守着这方寸的洁净。晨光熹微时,它会醒来,在村妇的手里,发出“沙——沙——沙——”的声响。那声音是柔和的,均匀的,从巷头响到巷尾,像蚕食桑叶,又像春雨初落,将昨夜的尘灰、零星的落叶、鸡犬的爪印,都拢作一堆。这堆起来的,仿佛不只是尘土,还有那些在暗夜里滋生的、轻飘飘的、看不见的梦魇与烦躁,也一并被扫去了。于是,石板路现出青灰的本色,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土腥与草香,整个村子便在这有节奏的沙沙声里,彻底地苏醒了。
这便是清扫最朴素、最庄严的仪式了罢。它不问来处,不计功过,只是将杂沓复归整齐,将污浊还于洁净。这道理,乡下人是懂的。我幼时寄居外婆家,每见舅母清扫堂屋,必先屏息静气,将条凳、物什一一移开。扫帚起落之间,她的神情是肃穆的,仿佛在举行一桩极要紧的典礼。那帚尖贴地而行,不肯放过砖缝里的一丝尘缕。扫毕,还要将垃圾慎重地倾入灶膛,付之一炬,看那一缕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入无边的天光里。外婆常说:“扫地如清心。角角落落都干净了,心里才亮堂。”
后来读书,方知这“扫”字里的乾坤,远比乡间的石板路要深邃得多。那是一种更广大的、关乎天地秩序的“清扫”。暮春三月,古人要修禊事,临清流而涤荡,谓之“祓除不祥”。那浩浩的春风,吹过兰亭的曲水,也吹过王羲之们的衣袂,拂去的是一冬的积郁与生命的倦意。这是自然的扫帚,以流水为帚,以和风为臂,扫的是天地间的陈腐之气。更遑论那传说中的“赫扫”,是周人岁末驱疫的傩仪。戴着黄金四目面具的方相氏,执戈扬盾,率领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宫室与街巷间呼号奔走。那声势,是要将一切“疫鬼”、“噩梦”与“不祥”,从人的居所里彻底地驱逐出去。这便是有形的、象征的扫帚,它清扫的边界,从屋檐一直延伸到想象的尽头,那是人与混沌、与无序、与不可知命运的一次集体对抗。
如此想来,我们这古老文明的延续,竟也似一场漫长的、接力式的清扫。始皇帝“焚书”,那烈焰何尝不是一把暴烈的、企图扫清思想异端的扫帚?只是扫得太过,连文明的根系也几乎灼伤。汉武帝“独尊儒术”,又是一把巨帚,将百家言说扫入历史的角落,只留一片整齐的“王道”疆域。那把精神的扫帚,从庙堂挥到乡野,从典籍挥到人心,要扫出“思无邪”的整齐田地。还有那文字之狱,更是悬在士人头上的无形之帚,风声鹤唳,扫去的是多少独立的思考与坦诚的言辞。这些“清扫”,有的留下了规整的阡陌,有的却只留下荒芜的空白与沉重的叹息。文明的殿堂,或许正是在这一次次或温和或酷烈的清扫中,不断地坍塌,又不断地重建;不断地失却,又不断地寻回。
最微妙也最艰难的清扫,终究发生在方寸之间,那便是“心”上了。佛家讲“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这拂拭的功夫,便是心灵的扫帚。我们每日面对世相,种种贪念、嗔怨、痴愚、疑虑,便如尘埃般,无声无息地飘落堆积。若不自觉,终有一日会使灵台蒙蔽,心眼昏聩。于是贤者静坐,观呼吸之往来,如清风拂过心湖,荡起涟漪,复归于平静。那杂念便如水面上的枯枝败叶,被这意念的清风,缓缓地推向岸边。这清扫,是内省的,寂静的,无人见证,却关乎生命的质地。又如曾子“吾日三省吾身”,那反省的思力,便是一把犀利的帚,将白日言行中的不当、不诚、不忠之处,一一挑剔出来,扫出心境的澄明。这等清扫,不闻沙沙之声,不见尘土扬起,却是灵魂深处最惊心动魄的功课。
人的一生,又何尝不是一场向死而生的清扫呢?我们赤条条地来,又终将赤条条地去。少时积聚梦想,壮年积累功业,中年积累声名与负累。到了暮年,那生命的扫帚便开始反向挥动。老友一个个凋零,是扫去了人世间的热闹;旧事一桩桩模糊,是扫去了记忆里的纷繁;连对世情的执著与念想,也一日日淡薄下去。这并非是颓唐,倒像是秋日树木的落叶,是一种庄严的、主动的归还。将借自尘世的热闹、纷华、爱憎,一一清扫,准备还天地一个最初的、干净的自己。这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清扫,使我们懂得,生命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我们堆积了什么,而在于我们最终能安然地、从容地清扫掉什么。
当我回望,村口那把静立的竹扫帚,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它那么具体,又那么抽象。它扫过真实的尘土,也隐喻着一切抽象的清除与更新。它存在于外婆肃穆的仪式里,存在于古老傩戏的呼号里,存在于静坐者的呼吸里,最终,也存在于每个人走向生命尽头的安然里。天地以四时为帚,扫去枯荣;文明以历史为帚,扫出轨迹;个人以修为与岁月为帚,扫出生命的澄澈。这“扫”之一字,竟是贯通了有形与无形,连接了渺小与宏大,平衡着腐朽与新生。
此刻,万籁渐寂。我心中并无扫帚,却又仿佛拥有一切扫帚。我知道,明日晨光再现时,那“沙——沙——”的声响仍会准时响起,从远古一直响到未来,永不停歇。
扫帚颂
作者:平凡
扫帚,是人间最朴素的器物,一柄竹枝,一截木柄,经匠人之手捆扎成形,便有了扫尽尘埃的力量。它生于草木,归于烟火,不似金器华贵,不似玉器玲珑,却在岁月的风尘里,成了天地间最忠实的清扫者,扫过市井巷陌,扫过堂前屋后,也扫过人心深处的芜杂,在有形与无形之间,拂去尘埃,归置秩序,让天地清朗,让心湖澄澈。
世间的清扫,大抵都始于扫帚的挥动。大自然有自己的扫帚,秋风是最慷慨的那一把,掠过山林,扫落满树黄叶,让枯枝卸去重负,待来春抽芽;冬雪是最素净的那一把,漫过原野,扫平世间沟壑,让大地覆上银霜,藏下万物生机;疾风是最刚猛的那一把,穿过峡谷,扫走瘴气阴霾,让长空万里无云,照见山河本色。自然的扫帚,从不由人掌控,顺着时节而行,扫去的是一季的繁芜,留下的是轮回的希望,它让山川有了四季的模样,让天地有了自然的节律,看似无情的清扫,实则是对万物的温柔归置。
而人间的扫帚,总握在人的手中,沾着烟火气,藏着生活的温度。晨起的街巷,环卫工人的扫帚最先划破晨雾,竹枝与青石板相触,发出“唰唰”的声响,这声响是城市的晨曲,扫走昨夜的落叶、散落的纸屑,扫去街头的泥泞、角落的积尘,让沉睡的城市慢慢苏醒,以干净的模样迎接朝阳。巷弄里的人家,晨起的第一件事,大抵也是拿起扫帚,扫过庭院的青苔,扫走阶前的落絮,扫净堂屋的地面,哪怕只是一方小小的天地,也愿以整洁相待。扫帚划过的地方,不仅是尘埃的消散,更是生活的仪式感,一把扫帚,扫去的是琐碎的杂乱,留下的是居家的安稳,让平凡的日子,有了清清爽爽的模样。
乡村的扫帚,多是乡人亲手扎制,竹枝来自屋后的竹山,木柄取自门前的老树,选最坚韧的枝,削最光滑的柄,用麻绳一圈圈捆扎,扎得紧实,用得长久。这样的扫帚,扫过晒谷场的谷糠,让金黄的稻谷粒粒分明;扫过田埂的杂草,让青青的禾苗自在生长;扫过灶台的灰烬,让烟火的气息温暖绵长。在乡村,扫帚是农人的伙伴,春扫田畴,夏扫庭院,秋扫谷场,冬扫寒雪,它见过春耕的忙碌,见过秋收的喜悦,见过家人围坐的温馨,见过岁月的从容。那柄被磨得光滑的木柄,沾着泥土的气息,藏着时光的印记,每一次挥动,都是对生活的用心,每一次清扫,都是对日子的珍视。
扫帚扫的是环境,更是人心。世间的尘埃,有有形的,也有无形的,有形的尘埃藏于角落、落于地面,可用扫帚轻轻扫去;无形的尘埃,却藏于人心,生于执念,源于浮躁,是遇事的计较,是内心的焦虑,是前路的迷茫,这便需要一把“心之扫帚”,时时清扫,日日拂拭。
人心如屋,久不清扫,便会落满尘埃。遇事钻牛角尖,执念如蛛网,缠缠绕绕,让人难以释怀;生活忙忙碌碌,浮躁如灰尘,层层叠叠,让人内心不安;前路磕磕绊绊,迷茫如阴霾,遮遮掩掩,让人失去方向。这时候,便需要拿起心之扫帚,扫去执念的蛛网,让心窗敞开,透进阳光;扫去浮躁的灰尘,让心湖平静,映照美好;扫去迷茫的阴霾,让心路清晰,步履坚定。
心之扫帚,是豁达,是从容,是自省。以豁达为帚,扫去计较,便会发现,世间的烦恼,多是庸人自扰,心宽一寸,路便宽一丈;以从容为帚,扫去焦虑,便会懂得,生活的美好,藏在点滴之间,慢下来,才能感受岁月温柔;以自省为帚,扫去不足,便会明白,人生的成长,源于不断修正,常自省,才能行稳致远。时时用这把扫帚清扫内心,便会让心始终如初见般澄澈,不染尘埃,不恋浮华,在纷繁的世间,守得一方心安。
扫帚,是平凡的,却也是伟大的。它不求闻达,不慕虚名,默默立于角落,待需要时,便挺身而出,扫尽尘埃,归置秩序。它扫过岁月的风尘,见证了人间的烟火,在有形的清扫中,让天地清朗,让生活安稳;在无形的清扫中,让人心澄澈,让灵魂丰盈。
世间万物,皆需清扫,天地因清扫而壮阔,生活因清扫而美好,人心因清扫而通透。扫帚如一位无言的智者,以朴素的模样,教会我们:清扫,是对生活的敬畏,是对自己的善待。有形的扫帚,扫去世间的尘埃;无形的扫帚,拂去心中的芜杂。愿我们都能手握扫帚,扫净身前路,扫清心内尘,在干净的天地间,守一份从容,享一份安然,让日子清清爽爽,让内心干干净净,不负时光,不负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