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者寿

覃儿健

张家界市永定区青安坪大米界至张家坡山脚一线，呈扇形坐落着三个村民小组：一曰黎家，二曰李家，三曰王家庄。黎家均姓黎，李家全姓李，王家庄则为覃氏一脉。三个组相邻而居，一个自然村落却为两个行政村所辖：黎家、李家属青安村，我所在的王家庄属安坪村，三个组合计约四百余人。

此地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人居环境。说山，山不青；说地，地不平； 说水，滴水贵如油。纯粹是边乡一隅、僻壤一块。尤其是地处偏远，医疗条件极差——早年青安坪设乡，尚有一简陋卫生室。近些年，青安坪与温塘合并，青安坪连草药郎中都没有一个。乡人有个三病两痛，要么去数十里外的温塘，要么索性去百里之外的张家界市城。

可令我感到吃惊的是，就这么一个极不起眼的廊场，却尽出高寿之人。

起初，我没在意。

最近，我九十五岁姑妈去世，大丧之夜乡人们围着火堆聊天，话题由着姑妈高寿聊开去。有人说，此地活过九十岁以上人众多，说是李家油匠活了九十八岁，黎家阉猪匠活了一百零一岁，又说某某某的丈母娘也活过百岁……大家掰着手指粗略一算，大约活过九十岁以上的不下十人。大家如此一说，亦便勾起我的联想——是的哩，我父亲活了九十岁，我母亲活了八十九岁。还有迄今健在的我的两位堂嫂，一位九十四，一位八十八。还有我家屋后那位黎姓遗孀，我叫她姑婆婆，我儿时就见她是个老人，现该有百岁了吧。

看来，此地多长寿之人是可以确信的事实了。然其因由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是光照？此地虽边乡僻壤，却地势开阔。每日清晨，太阳从茅岩河对岸之猪石头红红升起，傍晚从大米界山尖灿灿落下，所经行处无一遮挡，其光照时间多达十二小时。可我不敢忘断，因为享有如此光照的不惟此处，尚有青安一坪。

——难道是地磁作用？广西巴马人之所以长寿，是因为巴马有一地质断裂带，分布于盘阳河流域。其地磁强度高达0.58高斯，是全球平均地磁强度的2.32倍，尤其是百魔洞的地磁强度高达0.9高斯。地磁强度确定巴马人长寿，这是科学作出的判断。由此我想到，此地后山——大米界与张家坡交界处也有一条地质裂谷，高约二三百米，宽约百米，长约五公里。中有细流，当地人称之为“溪”。溪流出口称为“溪口”，该三组便坐落在溪口的扇形台地上。难道是这道称之为“溪”的地质裂谷区域的地磁强度高于他处？因无科学依据，我不敢妄言；我也不敢相信我及故乡人会有这上等福气。

——或许是劳者寿。我生于斯，长于斯，深知居住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禀赋勤劳。他们一生一世别无他长，就知道死干功夫。他们从早干到晚，从小干到老；无论春夏秋冬，无论晴天雨天，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要下地劳动。记得我八十九岁的母亲，白天还在山上背北瓜，晚上睡觉后便没有醒来。我父亲也是如此。母亲走后我将父亲接到城里。父亲在城里住了半年，说是住不习惯，嚷嚷着要回老家。结果，头天还在犁田，第二日清晨便走了。上文提到我那两位堂嫂，八十八岁那位如今还上山扯猪草，九十四岁那位还在种莓茶。有位黎姓名兴善的人，比我父亲大一岁，七十八岁得癌症，到市人民医院治疗半月，死活不治了，要回家种田。有人问：你都这样了，何必呢？兴善说，只要人不死，就往死里干。结果，兴善活了九十二岁……

故乡无懒人，这是全乡公认了的。

劳者寿——人们如此说。说如此，或许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