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的路,岁月的暖
文/张弟珍
岁月像檐角的雨,落下来便碎成了回忆。不知从何时起,那些关于老屋的光影、田埂的晨雾、母亲掌心的温度,总在不经意间漫上心头——原来,人越往前走,越会频频回望来时的路,只因那条路上,铺满了母亲用爱织就的暖。
我出生在秦岭深处的小乡村,老屋被绿树环抱,门前的小溪常年唱着清亮的歌。父母是最朴实的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却把一家人的日子打理得像院角的向日葵,虽不富裕,却总朝着光的方向。最初的一间土房,在父亲的锨下、母亲的手里,慢慢变成了有院有篱的农家小院:院前的果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院后的鸡群晨起啄食,暮时归巢。日子清苦吗?那时的我们不懂,只记得母亲的围裙永远干干净净,父亲的笑声总在晚饭时响起。
母亲没读过多少书,却把“读书”两个字刻成了家里的规矩。墙角那把锄头,是她最严厉的“教具”。每当我们贪玩忘写作业,她便会指着锄头严肃地说:“不好好念书,将来就靠它吃饭了。”那锄头被磨得银光锃亮,根部结着厚厚的泥痂,一个齿还缺了半截——想来是常年刨地磨秃的。我们望着锄头,再看看母亲额头的汗,便乖乖拿起笔。每当我们放学想帮她喂猪、择菜,她总把我们往屋里推:“去去去,读你的书去,这些有我呢。”
小学六年的晨光,总伴着母亲灶台的烟火。天刚蒙蒙亮,她就摸黑起床,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响着,很快就飘出炒米饭的香。微弱的灯下,颗颗米粒裹着油光,锅盖上总卧着一大碗蛋汤——鸡蛋先煎得金黄,再掺水煮开,撒上葱花,热气里飘着的,是那个年代最奢侈的香。这样的早餐,我吃了六年,竟从没觉得腻。
吃完饭,母亲总要送我们上学。从村里到镇上小学的两里路,要穿过一片稻田。五六月稻穗饱满,沉甸甸地压向田坎,沾着夜雨的稻叶能将裤腿打湿个透。母亲便折一根桑树枝走在前面,像拂去尘埃般轻轻拨开稻穗,我们踩着她扫出的“干爽路”,听着稻叶划过树枝的“沙沙”声,内心安稳而平静。遇上电闪雷鸣的暴雨,她也从不让我们请假,只是紧攥着伞柄,把我们往怀里再拉近些,叮咛着“电线下面要收伞,千万别在树下站”。
冬天的路更难走。凌晨五点多,天还是泼墨般的黑,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脸。母亲会提前把火堆烧得旺旺的,我们的棉鞋、鞋垫、围巾都围在火边烤着,穿上时,暖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心口。她还会用草绳把我们的鞋底缠几圈,“这样不打滑”,出门前,母亲会点燃一根烘干的竹篾,火光在黑夜里摇摇晃晃,她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长,我们踩着她的影子走,就像踩着一块温暖的垫脚石。偶尔脚下一滑,总有她及时伸来的手挡在前面,“不怕,有妈呢”。
后来我们长大了,走出了那条田间小路,去了更远的地方。老屋的果树还在结果,院后的鸡群换了几代,可每当我想起童年,总先看见那条被母亲用桑树枝扫过的稻埂,那碗飘着葱花的蛋汤,那团在黑夜里跳动的竹篾火光。原来母亲从不是在“送我们上学”,她是在为我们铺一条路——用她的手掌挡着风雨,用她的脚步踩平坎坷,用她的目光,照亮我们往后所有的路。
如今我也成了母亲,才懂得那些被她“推开”的时刻,藏着多少牵挂;那些风雨里的等待,裹着多少坚持;那些看似平常的早餐,盛着多少笨拙的爱。原来最深厚的情感从不用言语,就像那条弯弯的田埂,默默承载着脚印,也默默生长着希望。而母亲的爱,早已像门前的小溪,流过岁月,淌成了我生命里最温暖的河。
作者简介:
张弟珍,小学语文高级教师。自幼钟情文字,尤爱以笔记录生活褶皱里的微光,始终将写作视为灵魂的第二栖息地。工作之余,常以随笔捕捉市井里的温情与哲思。笔下文字多浸润着对乡土的眷恋、对亲情的珍视,亦不乏对平凡生活的诗意解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