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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的眼睛
文/龚清
娘离开我们三周年的那日,我囿于琐事未能归乡,侄子发在家族微信群的祭奠视频在屏幕里静静流转:唐家山的山风里,烟火袅袅绕着坟头,二弟他们躬身祭拜,纸钱燃尽的余烬打着旋儿飘向远方。望着望着,我眼角便漫了湿意,记忆里娘的那双眼,穿过岁月的烟尘,清清亮亮地浮了上来——那是双藏着滇东北山野的风霜,盛着半生的苦与柔,却又因我,永远凝着一丝红、一缕泪的眼睛,是刻在我骨血里,一辈子的暖,也是一辈子的疼。
七十年代初的唐家山,日子是被山风揉碎的苦。石头垒的墙,泥瓦盖的顶,家里的木床是父亲上山砍的杂木拼的,床板上铺一层晒干的谷草便是床垫,草席当床单,卷着粗布被子,冬日里的寒凉从床板的缝隙里钻进来,裹着雪粒的冷,缠得人蜷成一团,半宿都暖不透身子。吃食更是寡淡到极致,洋芋、包谷粑粑、包谷面面饭,轮着番儿填肚子,一年到头杀一头猪,大半要卖给国家,能留着熬碗肉汤的日子,不掰指头都数得清。最苦的那年,年后才两个月,家里装粮的木桶便见了底,连包谷面面都摸不到一粒。娘不言语,每日天不亮就背着背兜上山,初春的山里,草木还枯槁,她便蹲在坡地里挖棉蒿菜、折耳根,到山坳里摘被寒冬冻得发紫的红籽,回来磨成面,蒸成粑粑。清水煮萝卜青菜,就着干涩的红籽粑粑,一吃就是两三月。我那时年纪小,扛不住这般清苦,总是不时犯头晕,躺倒在床,看屋梁都在眼前打旋儿,娘便坐在床边,用粗糙得磨出薄茧的手,轻轻抚着我的额头,她的眼里盛着化不开的疼惜,像山涧里刚融的泉水,清凌凌的,却又沉甸甸的,落进我昏沉的眼眸里,竟能让那阵眩晕,轻上几分。
日子虽苦,亲情却浓得像熬化透的红糖浆。山里人重情,走亲访友从不含糊,哪怕拿不出值钱的东西,背半背兜洋芋,装一升黄豆,或是在赶场地的供销社花五毛钱买四五个面粉做的蛋清饼,用火纸包成一封,便是最诚心的礼。那年秋天,晨雾还没散,早饭过后,娘唤我:“忠咡,走,看外公外婆去。”她提来竹背兜,在楼板的角落捡了些个头匀净的洋芋装上,又从木桶里舀出一升黄豆,用粗布袋装好,压在洋芋上面,背兜背在背上,牵起我的小手,便踏上了那条不到十里,却要翻山跨河的路。
这条路,要先爬过一道陡坡,翻过一座不算高却崎岖的山,再顺着山道往下,跨过一条清凌凌的河沟,最后经过周家围墙,才能到外婆家。周家围墙是个生产队,几户人家挨在一起,屋旁立着几棵老黄桷树,粗粗的树干两人都合抱不拢,枝桠向四周展开,竟遮了一亩地的阴凉,只是这浓荫下,却藏着我最怕的东西——几户人家,家家都养着狗,又大又壮,性子极烈,每次经过,狗吠声总能惊得我头皮发麻,心头发慌,腿脚发软,总要娘把我牵紧些,才敢挪步。
那日,我们刚走到黄桷树下,脚步声便惊动了院里的狗。两条黑黄相间的土狗率先窜了出来,弓着背,呲着牙,冲着我们狂吠,那叫声粗粝,撞在黄桷树的树干上,震得叶子簌簌落。紧接着,院里又窜出几条狗,七八条聚在一起,把我和娘团团围住,涎水挂在嘴角,眼睛瞪得通红,步步紧逼。我吓得魂飞魄散,攥着娘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娘手里只有一根拄路的竹棍,她把我护在身后,竹棍胡乱地在身前划着圈,试图拦住那些恶犬。我空着手,急得要哭出声,又怕娘担心,硬生生憋住,扯着嗓子吼叫,慌慌张张地蹲在地上,抓起石头、泥砣,朝着扑过来的狗砸去。砸中者嗷嗷叫着退了几步,未中者却越发凶狠,张着大嘴,直朝我们扑来。
手忙脚乱间,一声轻颤的“哎哟”,刺破了杂乱的狗吠。我猛地转头,见娘用手死死捂着右眼,鲜红的血,正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襟上,晕开一朵刺目的花。她的身子晃了晃,踉跄着坐在了冰冷的泥地上,眼里的慌乱,盖过了疼痛。那一刻,恐惧被心疼撕得粉碎,我忘了怕,抢过娘手里的竹棍,一手疯狂地舞动着,朝着扑来的狗嘶吼,一手小心翼翼地掰开娘的手——她的右眼,眼白通红,血珠从眼角滚出来,落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心口发颤,像被山火燎过一般。
我护在娘身前,竹棍舞得呼呼生风,嗓子吼得沙哑,不知与那些恶犬对峙了多久,许是见我们不肯退让,许是扑叫累了,那些狗终于耷拉着尾巴,悻悻地转回身,溜回了院里。风卷着黄桷树的落叶,飘落在我们脚边,地上,还留着娘滴落的血痕,浅浅的,却像一根针,深深扎进我的眼里。我接过娘背上的背兜。那点洋芋和黄豆,此刻竟重得像扛着一座山,我咬着牙,把背兜背在自己尚且单薄的背上,伸手扶起娘,她的身子软软的,靠着我,母子俩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挪,朝着外婆家的方向走。山道弯弯,山风习习,娘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轻轻的,却又让我觉得,自己该是娘的依靠了,可这份依靠,却来得这般狼狈,这般迟。
外婆家的院子里,外公外婆正坐在门槛上择菜,见我们这般模样,手里的菜便掉在了地上。娘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被狗撵时,碰着眼睛了”,想掩过那片红,可那未干的血痕,终究瞒不过人。外公忙搬来木凳,让娘坐在院子里的暖阳下,外婆扶着娘的肩,指尖抚过娘沾着血的脸颊,她的眼里噙着一汪水,那汪水,温温的,像娘平日里看我的模样,藏着心疼,藏着不舍,也藏着无奈。“快,去坡上扯狗牙瓣!”外公急声催促,话音刚落,外婆便转身往屋后的坡上跑,深秋的坡上,狗牙瓣长得鲜嫩,她蹲在地里,飞快地扯着,衣角沾了泥土,也顾不上拍,不一会儿,便搂着半衣兜的狗牙瓣回来,用清水洗了,放在石臼里砸烂,挤出淡淡的绿汁,小心翼翼地敷在娘的右眼上。那微凉的触感,让娘蹙着的眉,稍稍舒展了些。
那两天,外公外婆守着娘,白日里敷狗牙瓣,夜里便用温热的布巾敷着眼周,一遍遍叮嘱娘别碰着、别吹风。娘的眼,渐渐不流血了,红肿也消了些,可她终究放心不下家里的父亲,放心不下尚年幼的弟妹,第三天一早,便执意要回。临走时,外婆往娘的背篓里塞了好些干板菜,又反复叮嘱“回去接着敷,别让风吹着”,娘应着,眼里也噙着泪,望着外婆,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回到家,父亲便接了外公外婆的活儿,每日天不亮就上山扯狗牙瓣,回来洗干净、砸烂,敷在娘的右眼上。半个月后,娘的眼看似好了,不红了,也不疼了,可却落下了病根。往后的日子里,那只眼,总比另一只眼红上几分,稍受点风吹,或是遇上阴雨天,或是心里稍稍难过,便会流泪。那泪,无声无息的,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滴在衣襟上,滴在灶台上,滴在她择菜的手背上,像断了线的珠子,擦不尽,抹不完。
后来,我初中毕业,应征入伍。临走那日,天刚蒙蒙亮,娘便起了床,闷了我最爱吃的洋芋饭,煎了两个鸡蛋,坐在桌边,看着我吃,她的话不多,只是一遍遍叮嘱“到了部队,要听话,要好好干,别想家”。送我到下山的丫口,她站在寒风里,衣角被山风掀得轻轻晃,望着我远去的方向,一动不动。我走了几步,回头望,见她的那只受过伤的眼,又红了,泪水顺着眼角淌下来,在风里,凝成细细的银丝,飘向我。那一刻,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喘不过气。一直藏在心底的自责,在此刻翻涌成海——那日若不是我慌了神,若不是我砸石头时失了准头,娘的眼睛,怎会受伤?怎会落得终身流泪的病根?那道看不见的疤,刻在娘的眼里,却刻在我的心上,生生的,疼了一辈子。
到了部队,训练再苦,任务再重,每次给家里写信,问得最多的,便是娘的眼睛。二弟的回信总说“娘的眼没啥事,就是偶尔流点泪,可我知道,那“没得事"的背后,是娘默默忍着的不适。那些年,我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夜深人静时,躺在硬板床上,总想起娘的眼睛:想起她护我时,眼里的慌乱;想起她疼我时,眼里的温柔;想起她送我时,眼里的红与泪。自责便如潮水般涌来,一遍遍冲刷着心底的愧疚,我总想着,等我退伍回家,一定要好好孝敬娘,一定要寻遍滇东北的草药,把娘的眼睛治好,可这份心愿,终究没能实现。
娘走后,我无数次回到唐家山,站在老屋的院里,望着那棵娘亲手栽的梨树,望着院角她常坐着择菜的石凳,总觉得娘还在,还坐在那里,用那只总爱流泪的眼,温柔地望着我。我想起她这辈子,守着唐家山的这片土地,操持着一家人的生计,吃尽了苦,却从未抱怨过一句;想起她为了护我,被我打狗时伤了眼睛,落下病根,却从未对我提过一句委屈;想起她这辈子,把所有的温柔与爱,都给了儿女,自己却守着半生的苦,默默扛着。
娘的眼睛,是滇东北山野里最温柔的光。那眼里,有苦难日子里的坚韧,有护犊心切的勇敢,有对儿女的万般柔情,也有因我而起的,一生的缺憾。那只总爱流泪的眼,像一盏灯,悬在我走过的每一段路上,无论我在军营摸爬滚打,还是在异乡奔波忙碌,它都始终望着我,护着我,给我温暖,也给我力量。
如今,娘已长眠于唐家山的泥土里,与那片她操劳了一生的山野相融,与那缕她守了一辈子的山风相伴。那双眼,再也不会被风吹得流泪,再也不会因牵挂而泛红,可它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留在了唐家山的山风里,清清亮亮,温温柔柔,盛着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亲情,也盛着我这辈子,最柔软、最绵长的思念与愧疚。
娘的眼睛,是我生命里,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作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当兵,在团宣传股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军媒、央媒特约通讯员、记者。转业后入中铁18局集团,历任子公司宣传部长、党委书记、总经理,集团公司区域经营指挥部指挥长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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