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烟冲

文/彭长国

烟冲位于湘乡、宁乡、娄底三地接壤处。听父辈们说，解放前，这里治安很乱，派系林立，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金三角。一九六零年，我出生不到一个月，父亲被林场招工当了一名林业工人，我们家也举家迁到了父亲在江西工作的林场。我没有在故乡生活，对故乡印象只停留在长辈的口述中。虽然我的伯伯、叔叔在父亲被招工后仍然在江西走村串巷地打铁，做着他们的祖传手艺，他们有空会来我家走走，带来烟冲老家只言片语的信息慰籍我们。过年过节又回他们的烟冲老家，这样循环往复没有断联。再加上我的外公外婆等家族外亲还在湖南，我们家的根基还稳稳地扎在烟冲。小时候，父母回家省亲，偶尔会带上年幼的我，因此我对故乡还是有一些初浅的记忆和了解。

据《彭氏族谱》记载，民国初年，龙田彭氏十九世孙彭时来，外出做手艺来到西阳，工作中听说烟冲有三间茅草屋等待出卖，我的曾祖父彭时来请人做中，决定买下这三间茅草房。交付银两和地契后，曾祖父彭时来带着一家十余口，从永丰走马街欧家冲迁来烟冲定居，从此彭家在此开枝散叶定居下来。

烟冲属于高山丘陵区，四周崇山峻岭，地势由北向南逐渐倾斜，开门见山，出门见水。被人们形容为七山一水，两分田。历史上，也正因为地偏山多，交通不便，烟冲村贫穷、落后，不为外人知，村民对外面也“不知有汉，不论魏晋”。而彭氏本就是祖传手艺人，我的祖辈和父辈仍然过着走村串巷的打铁手艺生活，带回一些外面的信息。

这年的清明节，彭氏后人决定对烟冲彭氏发祖公时来的墓地进行修缮，我应邀回到故乡。车子在沥青铺就的公路上行驶，快速、平稳，窗外青山绿水组成的镜头不住更换，给人赏心悦目之感。水是真的清，山是真的绿，天是真的蓝，它们的真实模样让我不住感叹。当感叹积累到一定程度时，车子就吱的一声停下，说是到烟冲本家彭长贵家，美丽的故乡就要和我拥抱了。

听父辈们说，解放前，这里是三不管地区，土匪猖獗，民风彪悍，家庭财产和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这里又是三管地区，当时的湘乡、宁乡、娄底三地政府总是重复收税，苛捐杂税特别重，人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解放后，虽然没有了苛捐杂税，没有了匪患袭扰，可以过上安宁的生活。但这里田少人多，土地贫瘠，仅仅靠种田无法解决温饱问题。彭氏家族根据自己的特长，都远赴江西打铁讨得一线生机。他们把钱打回烟冲当时的生产队，烟冲村组可以用这些钱购买生产资料，而彭氏家人可以分得口粮维持生计，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直到改革开放，我的伯伯、叔叔因年纪大了跑不动，还有的是家乡有了更好谋生路径都回到了家乡，我们才中断了一段时间的联系。

进门后，哥哥嫂嫂留我喝茶，我为了饱览故乡风景，放下行李就迫不及待地出门了。湖南人的居住习惯与我们江西的不同。江西人喜欢群居，村子都很大。而湖南人喜欢单家独户在一个山坡单独建房，所以公路边很少看到房。我沿公路而下，两边皆是绿植，郁郁葱葱甚是蓬勃。望远处，是苍茫的大山，无言地朝着自己选择的方向逶迤而去。眼前的世界，便似在一个山窝窝里，被青山搂着，被青山宠着，植物俱散发出绿色泛滥的气息。也许没有人打扰的原因，我似乎听到了草木交谈的声音。仿佛是自然天籁的一记记动听的话语，每一个词语都含满了汁水，每一个句子都那么湿润。像是刚从泥土里钻出来，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像是刚从菜园里摘回来。

听父母说，故乡原来的山没什么树木，土地贫瘠，长不成树。就是长出来了，马上就被人砍了带回家烧饭吃。到了冬天，山上落下的松针、树叶也被人们捡回家当柴火烧。山上总是光秃秃，那黄黄的泥巴就像一道道伤疤，呈现在人们的眼前，让人不忍直视。

我今天看到的故乡是森林茂密，重峦叠嶂，青山绿水，鸟语花香，风景优美。我深深地呼吸一口故乡的空气，感觉故乡的空气都是清甜清甜的。我现在居住的小城就是中国著名的钢城，每当看到新钢上空吞云吐雾的大烟囱，真想逃离这里，寻找一处天然氧吧。不经意间，我在我的故乡还真就找到了天然氧吧。在氧吧里吸氧，够新鲜的吧，够清爽的吧，够带劲的吧，这些从大自然里不断生成的氧，沁人心脾，让我的心脏年轻，让我的大脑清醒，让我的思路清晰。

正在我沉醉时，在一处山坳下，我遇上了我三伯父的儿子。他一定要我进屋喝茶，我只能客随主便。现在这些兄弟的房子盖的大多是小别墅，差一点的都是崭新的洋房，宽敞、明亮。我虽然住在城里，房子也有一百多平米，但跟这些兄弟的房子比起来，那就显得寒酸多了。

兄弟们告诉我，从我们这一代辈开始，彭家祖传手艺现在还在打铁的已经凤毛麟角了，几乎接近失传了。新一代彭家后裔，有的外出务工，有的经商，有的在家做种植和养殖，总之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故乡人抓住了城市建设这种难得的机遇，他们除了把村前屋后栽植果树，还大力发展了苗圃建设，种植花卉苗木，使故乡花卉苗木等各种基地。即美化了故乡，又使故乡人们的腰包鼓起来了。

信步而走，是绿。放眼望去，是绿。绿，似要掐出水来。绿，似要抽出人心里的浑浊。于是，感觉连天空都是绿的，连空气都是绿的。绿色，击打得我的心脏咚咚响。绿色，淹没我的身体，淹没我的思维，淹没我的一切。直到，我来到阡陌上，看到了一眼看不到边的油菜花，我才得以从绿色的海洋里跳出来。

金色的油菜花，像一床毯子把阡陌都盖住了，使大地都成了金色，非常耀眼。风一来，便不住地摇曳，风情万种。因为面积广大，花便气势磅礴，简直要令人窒息。我的工作是教室，办公室，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回宿舍休息。星期天大多还要去家访，或者参加教学培训，给自己充电。我去外面走的时间很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面积的花，一畦连一畦，一坵连一坵，你拥着我，我靠着你，一起合奏一首乐曲。这乐曲，和泥土有关，和田园有关，和采菊东篱有关。这乐曲，和着流水的叮咚，和着蝴蝶的翩跹，和着轻风的抚摸，一下一下不断撞击你的心房，疼痛而又甜蜜。

有人说格桑花是幸福花。格桑花是追求幸福吉祥和美好感情的象征，寓意爱与吉祥。在我心里，故乡这片油菜花就是幸福花，它们在故乡狂放地开，恣肆地开，无邪地开，像是要把生命里的热情、激情全部释放。

油菜花全国各地都有，于是我可以推导出油菜花是多么美好的植物，它们不择土地的瘠薄，不畏地势的高寒，在泥土里，唱热烈的生长之歌，用它金色的花朵，告慰劳作背影的付出，用一朵花的灿烂，给村民换来生活的柴米油盐，换取一张脸膛的宽慰笑容。一棵棵油菜花，用瘦长的茎，高蹈生活的美好。沿着花海走，想着的，是美好的词语，说出的，是美好的向往。

出花海，我走进了山里的一个养殖场，主人在山上圈了一块地养鸡。他说虽然他不认识我，但经常老一辈人说起我家。说我父亲有本事，能把全家都迁到江西去吃商品粮。我告诉他，其实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离开家乡，就像无根的瓢，没有归属感。是改革开放，我的弟弟也和故乡的乡亲们在祖国的南方又相聚了，成为一名“农民工”……说到这里，我们俩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游走故乡，观赏故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剧变，让我觉得，于故乡而言，就是实行乡村振兴，让故乡群众早日富起来，早日实现脱贫攻坚，早日实现美丽、富裕乡村。故乡人们其实早已掌握了发展的钥匙——振兴乡村。现在，故乡人正借助春风的力量，向着一条康庄大道奔跑。

于是，我与故乡相约，在下一个鲜花盛开的季节，我再来看你，真的希望故乡把人间变成更美的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