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龚飞，男，四川泸州人，大学本科，笔名公明、于荷。高级政工师、记者，中共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泸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市散文学会常务理事。四川省首届“书香之家”授牌家庭。
龚飞
朔风卷地，霜华如碎玉铺满阶前，我拢紧素色围巾踏入园囿，凉亭外枯寂草坪边缘，红梅正以淬火之势炽烈燃烧。那红不是春日桃花的娇怯，也非秋枫的萧瑟，而是熔金般沉凝的赤——像寒夜孤悬的星子在皲裂枝桠间执拗吐焰，每片花瓣凝着霜粒，却将冰晶焐成半透明的琥珀。花瓣凝脂般厚实，层叠如青铜铠甲，边缘却泛着少女腮边的胭脂晕；朔风过处虬枝铁骨铮铮，无半瓣委地，只将清冽暗香丝丝缕缕沁入襟袖。那香气似带着体温，在冷空气中凝成看得见的白气，缠绕衣领不肯散去，忽而钻入鼻腔，清冽中藏着蜜意，像冬雪初融时山涧的甘洌。忽有寒风穿林而过，梅枝轻叩青砖发出“笃笃”清响，恍若勇者佩剑的轻吟；斜阳透过枝隙筛下金箔般的光斑，在花瓣上流转如跳动的火焰，与霜粒折射的碎光交织成网。我伫立良久，忽觉这红原不是为报春而绽，竟是与寒冬对弈的勇者：看它如何以静默为戈，将彻骨寒凉，熬作掌心温煦。 晨曦初露时，红梅顶着残夜的霜花苏醒，花瓣边缘凝着冰晶，在微曦中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寒雀落在枝头啄食霜粒，惊起几点红瓣轻颤，却在落地前被晨风托住，旋成一片流动的胭脂云。
晨雾未散时，梅香裹着水汽漫过来，像浸了蜜的纱，黏在眉梢发间，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深吸一口，先是舌尖触到薄荷般的凉，随即有蜜甜从喉头漫上来，肺腑间漾开淡淡的回甘。那香气是活的，顺着呼吸钻进毛孔，连指尖都泛起微麻的痒意，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血脉里跳跃。
循香前行数步，一枝梅条斜欹石阶，缀满粉红花蕾，圆润如凝脂，外裹青灰绒衣，恰似稚童攥紧的小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萼片如细齿般紧扣花托，将那抹欲绽的绯红严严实实锁在掌心，只从绒衣缝隙泄出几缕若有似无的甜香。我俯身趋近，鼻尖几乎触到那微凉的苞衣——原来期待本身，亦是带着体温的火种。
转过嶙峋假山，眼前骤然铺展云霞：一树粉梅正肆意盛放，繁英压枝，几欲折柯。花瓣舒展如蝶翼振翅，边缘泛起薄如蝉翼的粉白，中央金蕊如碎钻般闪烁，将阳光酿作蜜糖。风过时千瓣齐颤，恍若裙裾蹁跹的少女在枝头起舞，衣袂翻飞间抖落漫天香雪。最妙是半开的花盏，瓣尖微卷如含情目，露着嫩黄的蕊心，像咬了一半的蜜饯，甜得人舌尖发颤。背景的绿叶与长天皆成水墨留白，唯余这满枝秾艳，在冬末的清光里自在吐纳。我仰首凝望，竟忘了取景框的存在，只觉这盎然生机，是枝干自己酿出的诗，非人力所能编排。
凝神细赏，一朵初绽的梅盏粉韵温润，瓣缘薄如蝉翼，中央几簇嫩黄蕊丝，细若金缕，颤巍巍托着一点蜜色光晕。倏然忆起童稚时外婆晒梅干，总道“花要开到心窍透亮，方是摘撷的辰光”。原来花蕊的明灭，原是心魂的灯盏。
枝柯间新旧相携：数朵盛放的粉靥旁，总依偎着几粒深粉近紫的花蕾，色泽沉凝如古玉，轮廓亦显刚毅。一开一阖，一柔一韧，仿佛时光在枝头排定的星轨——无需争渡，各有其盈亏的时序。
整株梅树斜倚青砖墙，细枝如椽笔，挥洒出淋漓墨韵。有的花瓣已尽展风华，有的犹抱琵琶半遮面，像句未完的绝句。墙根枯草蜷曲如锈铁丝，反衬得枝头绯云愈发鲜活，那点生机并非喧嚣的宣告，而是从冻土深处悄悄拱出的嫩芽，顶得人心房也跟着软了几分。
斜阳忽然斜切而来，穿透疏枝，为花瓣镀上金箔。整株梅树霎时苏醒：粉的愈显柔婉，红的更添炽烈，连花影投在石阶上，都似宣纸上晕开的胭脂。我立于光瀑之中，身影被拉成长弦，与梅影交叠——原来人与花，在同束光阴里，能彼此照见灵魂的模样。
晴日当空时，香气则变得朗润通透，像揉碎的金箔洒满庭院。每一缕都带着阳光的暖意，甜得有重量，能看见细小的光尘在香雾中翻滚。蜂蝶蹁跹其间，翅尖沾着金粉似的香气，连空气都染上了甜丝丝的光晕，吸一口便觉五脏六腑都被蜜色的光填满。
暮色四合时，红梅浸在渐浓的暮色里，花瓣由赤 金转为暗绛，像将熄未熄的炭火，透着倔强的暖。归鸟掠过枝头，抖落的羽翅扫落几点残红，坠入枯草间，惊起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那香气带着暮色的清寂，像陈年的酒，初闻淡然，回味却有木质的醇厚，与暮色交织成朦胧的诗行。
树干粗粝如龟甲，皲裂纹路恰似老者手背的沟壑，深褐底色上泛着铁灰苔斑，偏在这苍劲的骨节处，斜逸出数枝嫩条，托举着成团的粉霞。深粉如檀的重瓣花团压弯细枝，与老干的嶙峋形成刚柔相济的曲线；浅粉似樱的单瓣花朵则依偎在皲裂的树皮下，像孩童躲进祖父的臂弯。朵与朵挨挤着，不讲章法，只管尽兴。我伸手抚触虬干，粗粝感从指尖直抵心渊：原来最磅礴的绽放，从不嫌弃起点的荒芜。
行至园门回首，一树梅正对着苍穹坦荡而歌。日色慷慨，天光澄澈，左侧翠竹攒动如青玉剑丛，更衬得梅枝遒劲如铁画银钩，连远处枯枝的剪影，都成了这绯色长卷里留白的笔触。我幡然顿悟，所谓春讯，原非惊雷乍响，而是某个寻常午后，你忽然察觉风里有了糖霜的甜，枝头有了碎金的光，而你，恰好没有错过这场相逢。
归途衣襟犹带梅痕。不浓，却如琴音绕梁——像半阙未完成的词，悬在冬春交替的门楣上，余韵悠长。
编辑飞雪（白丽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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