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娟
自从上三年级以后认识了一些字,我就发现外婆家的很多物件上面总带着一个“奖”字——搪瓷脸盘的边缘印着一个“奖”字,喝水的粗瓷杯底也印着同款字迹,就连我用的铅笔盒上面正正方方也有一个鲜亮的“奖”字。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条围巾,又厚又扎实,白红色相间,很漂亮,围巾的末尾处缝着块磨得发亮的红绸缎,上面一个“奖”字,看得人心花怒放。北风呼啸的冬天,我把那条围巾里三圈外三圈地绕在脖子上,像只笨拙的长颈鹿,领口堆得老高,几乎遮住半张脸,同学们笑话我裹得像个“粽子”。学校的女老师看见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围巾,笑着说:“这围巾一看就是上好的毛线打成的,做工也扎实,肯定很暖和。”我偷偷摩挲着绸缎上的“奖”字,心里嘀咕:要是老师知道这上面有个“奖”字,会不会更惊讶?
我缠着外婆追问,为什么家里这么多东西上面都有一个“奖”字,还不等外婆回答,小姨抢先就告诉我了。那是你妈妈以前得的奖品,我才知道,原来母亲在宁县针织厂工作过很多年,那时候她年年都是厂里的标兵、先进。小姨还说,你不知道,你妈妈曾经是我们家的骄傲,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每当上课的时候,村子里突然敲锣打鼓起来——那准是厂里来人给你妈妈送喜报了!
下课铃声一响,我就第一时间往家里跑,只见院子里围满了人,你妈妈戴着大红花喜气洋洋地站着院子中央,有送喜报的你妈妈单位领导、同事,有村子里看热闹的村民,你外公、外婆忙着端茶倒水,招呼他们。这样的场景要让我在小伙伴面前骄傲很多天。
小姨的话让我悠然神飞,想象着在那个朴素的年代,破旧的农家小院,映着母亲一张朝气蓬勃的脸;外公外婆满脸的笑意,连端茶杯的手都是颤抖的吧。还有那院子里的风,该是怎样欢快的把这个消息传遍了村庄的整个角角落落。
小姨说这些的时候,母亲已经因为弟弟超生被开除回家,繁重的劳动让她无暇顾及自己,那时候父亲长年在外搞副业,她像个男人一样割草、种地、给庄稼上化肥。在那个叫吴田沟的山沟沟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繁重的劳动磨粗了她的双手,也压弯了她曾经苗条的身材。她本就性格内向木讷,不善言辞,教育我时也总是翻来覆去那几句话:“你要好好学习,将来走出农门,不要像我一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我想你快别说了,我耳朵都被磨出茧了。
吴田沟又叫无日天沟,是一个峡小、闭塞的小沟沟,外界传说一年不见太阳,山影沉沉压在沟谷,连风都带着一股子憋闷的湿气。我不知道那个曾经戴着大红花、捧着奖状接受众人喝彩的母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告别了县城的繁华与荣光,一头扎进了这片不见天日的山沟,从此与锄头、土地为伴的生活。
2000年的时候,母亲他们老同事聚会,我陪着她来到了约定的地方。还隔着老远,母亲脸上就绽开了轻快而又舒展的笑容,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刚走到门口,一群人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一声声“曹班长”叫的亲切,母亲拉着他们的手,也问长问短,整个人鲜活而又生动。他们都老了,母亲鬓角染满白发,他们也都看上去垂垂老矣,但是他们眼睛里都闪着欢快的光,脸上都洋溢着重逢的快乐。
一个同事曾经告诉我说:“我亲戚以前和你妈妈是同事,亲戚总说她是个难得的好人,干活踏实、待人真诚,当年当班长,大家都服她。”我不知道,我忠厚、老实的母亲是怎样当上班长的。
2023年母亲不幸去世,我纠结要不要把这个噩耗告诉他们同事,最后考虑再三我还是说了,我希望他们能来送母亲一程。毕竟他们曾和母亲一起工作过,见证过她的青春,我想让她带着这份念想,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让我没想到的是,一得知消息他们二话不说就赶了过来。葬礼上,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围着母亲的遗像,一遍遍念叨着“曹班长”,说起当年在厂里的趣事,说起母亲的善良与担当,都流下了眼泪。
看着他们,我想,母亲若泉下有知,一定也会像2000年那次聚会一样,笑得眉眼弯弯。
那个戴红花的母亲,在老同事们的追忆里渐渐清晰,也成了她留给我们最温暖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