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秋忆
贾春民
合阳虽地处东府,可在那个贫瘠的年代,再富饶的土地,也难以庇护生于斯、长于斯的寻常百姓。我,便是这千万庶民中的一个。
童年的一个深秋清晨,母亲因病离世,将一生永远定格在了二十九岁。在那个靠工分养家糊口的岁月里,母亲的离去,让本就艰难的我们兄妹三人,陷入了更深的伤痛与苦难。
怀揣着父母与全家人的希望,离开村小去乡镇读初中,是我们那个年纪唯一的出路,也是必须走的路。
从家乡到陌生的乡镇初中,不过十二三里路程,于我而言,却是一场艰难的远征。没有私家车,也没有公交车,唯一的出行方式,便是靠双脚,在大路与捷径之间匆匆奔走。
去往学校、回家的路上,我们七八个孩子总喜欢顺着那条南北走向的幸福渠,走过漫长而未知的三年初中时光。比起大路,渠边最近,也最自在。
初中校园比村小大了许多,多了宽敞的教室、住宿的窑洞,也多了许多陌生的同学。我的母校,坐落在方寨村西头的沟畔,分为上下两个区域:最北端是在我眼里格外宽阔的土操场,南边则是充满烟火气的教学生活区。校园东侧隔着土墙,是熙熙攘攘的农户人家;西侧同样以土墙为界,连着田地与原野,除了几株苍老的树木,再无太多生机。
那时我们这些乡下孩子上学,谈不上好好吃饭。人人都从家里背着干粮,玉米面馍、黑面馍、红薯块,五花八门。菜则是用用过的罐头瓶,装上家里腌的酸菜,或是盐拌的碎青辣子。
学校有食堂,只负责收集学生带来的玉米糁,熬成稀粥;主食则是用杀猪用的大锅,蒸热学生们带来的馍。每到吃饭前,我们把一顿要吃的馍装进小布袋,做好记号,再放进大蒸笼里统一加热。
冬天背来的馍,放一周也不会发霉;夏天却难熬,天气一热,时间稍长,馍就容易变质。因此夏天大多只背两三天的口粮,到了周三,若没有家人送馍,就得抽空回家取一趟。
中秋时节,校外的田地大都收获一空,勤劳的农人早已将土地翻耕一新。唯有那些伫立千年的古柿子树,倔强地散落在田野塬头,青橘色的柿子挂满枝头,偶有几枚泛红,引得鸟雀在枝头飞鸣徘徊。
每到周五,便是我最难熬的时刻。背包里的吃食早已弹尽粮绝,望着空空的布包,心里沉甸甸的难过。嗅着馍袋里残留的霉味,我好几次把手伸进空袋,舔着指尖,幻想着不再饥寒的日子。
忍着饥饿熬到下课,当别的孩子欢呼着冲进食堂时,我独自蜷缩在教室里,望着空荡荡的桌凳,生怕稍一抬手,就耗尽全身仅有的力气,只能茫然地一遍遍吞咽唾沫。
饿极思变。实在撑不住时,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何不去校外西边的柿子树上,像鸟儿一样捡几颗熟透的红柿子,暂且填饱肚子?
趁着同学们都聚在食堂,我蹒跚走到校门口,向门卫撒了个谎,悄悄溜出学校,径直朝长着柿子树的田野走去。
望着满树未熟的青柿子,我艰难地爬上树,在青黄相间的果实里,寻找着早早泛红熟透的那几颗。咬上几口,虽满口苦涩,却也算勉强吃了一顿“饭”。
就在我欣喜地摘到一枚又红又软的柿子时,树下忽然传来几声严厉的呵斥:
“下来!谁让你偷我们队里的柿子!”
手里的软柿子应声落地,我知道自己闯了祸,慌忙从树上爬下来,被几个壮汉团团围住,厉声斥责。
“一个柿子一块钱,你是赔钱,还是我们把你送到学校见老师?”
我自知理亏,一遍又一遍地哀求原谅。僵持许久,他们见我只是个穷苦学生,别无他法,最终才放我回了学校。
校园里格外安静,同学们都在上自习。我怯生生地溜进教室,默默低着头,直到熬到下午放学。
我匆匆收拾好东西,没脸再和同伴一同回家,独自背着空馍袋,顺着熟悉的幸福渠往家走,像一只疲惫渺小的蚂蚁。
一路之上,心里五味杂陈,脚步虚浮无力。走到离家不足二里的邻村渠旁林场附近,只觉得头昏眼花、踉踉跄跄,实在走不动了,便在看守林场的破窑洞门口大树下,一头栽倒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温和的声音将我唤醒:
“孩子,怎么睡在这里?秋天天凉,可不敢这样啊。”
我揉了揉眼睛,慢慢站起身,哽咽着说:“爷爷,我饿……”
“哦,饿了啊,爷爷这里有一块馍,你吃了,赶紧回家吧。”
我满含泪水,慢慢嚼着老人递来的馍块,再次撑起身子,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作者筒介
贾春民,陕西合阳人,中学一级教师,多年来一直从事教育行政管理工作,在多家学校做过校长。现任西京职业高级中学督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