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关注军垦乡土苑
北方小年记
文/戴恭义
腊月二十三,北风裹着华北平原的清寒,掠过村口的老槐树,掠过屋顶覆着薄雪的麦草垛,将“小年”二字,轻轻吹进北方乡村的每一户人家。这是北方土地上最接地气的节日,没有繁复的排场,却藏着最醇厚的乡土情韵,每一个习俗,都是祖辈传下的规矩,每一缕烟火,都连着土地的根脉。
天未破晓,村庄还浸在淡淡的晨雾里,农家小院已先醒了。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舔着锅底,映得灶台边的人影暖暖融融。北方乡村的小年,头一桩大事便是送灶神。老人早早净了手,在灶头摆上自家熬的糖瓜、灶糖,还有一碟金黄的玉米糖,有的人家还会端上一碗黍子糕,粘糯香甜,都是土地里长出来的滋味。灶王爷的画像贴在灶台正中央,眉眼和善,两旁贴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红联,纸墨虽简,心意却重。
长辈点上三炷香,青烟袅袅,绕着房梁缓缓升腾,嘴里念着朴素的祝语,不求大富大贵,只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家人无灾、六畜兴旺。在乡土人的心里,灶王爷是家宅的守护神,管着一家的烟火与温饱,用糖瓜粘住他的嘴,便是让他多言好事,少说家常琐碎,把人间的勤恳与良善,捎给天上的诸神。孩子们围在一旁,眼巴巴等着香尽,能分得一块糖瓜,咬下去脆甜粘牙,那甜味,是小年最开始的欢喜,也是土地赐予的甜润。
送罢灶神,便是扫尘,北方乡下又叫“扫房”“除残”,是比平日清扫郑重百倍的仪式。男人扎起扫帚,绑上长竿,从屋梁的蛛网扫到墙角的积尘,连窗棂缝隙、柜底角落都不肯放过;女人挽起袖子,擦桌柜、洗被褥、翻晒衣物,铜盆里的水冒着热气,搓洗得床单被罩干干净净,晾在院子里的绳上,被风一吹,像扬起的白帆。
乡土里的扫尘,从不是简单的清洁,而是“扫去穷气,迎来福气”。老人们常说,“二十四扫房子”,北方多提前一日忙活,尘灰是旧岁的晦气,扫得越干净,新年越顺当。尘土扬起来,落在肩头鬓角,却没人嫌脏,反倒觉得踏实,那是与旧岁作别的郑重,是对新年最赤诚的迎接。扫完尘,屋里敞亮清爽,再贴上巧手媳妇剪的窗花,红底剪着喜鹊登梅、双鱼抱福、五谷丰登,剪刀下的纹样,全是庄稼人对丰收与团圆的期盼,素净的土坯房,瞬间被喜气裹得严实。
小年一到,乡村的集市便更热闹了,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集上赶,扁担挑着年货,推车装着蔬果,吆喝声、谈笑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北方乡下的小年集市,最是实在:新磨的白面堆成小山,黄澄澄的小米、圆滚滚的黄豆摆得齐整,那是土地的馈赠;刚宰的猪肉挂在架上,膘肥肉厚,是过年的硬菜;红纸、墨汁、鞭炮、灯笼摆了一排,红得耀眼,映得人心里发烫。
剃头铺前更是排起长队,乡土有句老话:“有钱没钱,剃头过年”。剃去旧岁的尘烦,理得清清爽爽,才算以最好的模样迎接新年。孩子们最喜糖画摊、糖葫芦,糖稀在石板上浇出龙蛇花鸟,冰糖葫芦裹着晶莹的糖衣,咬一口,酸中带甜,是童年最难忘的年味。大人们则细细挑着春联,要选字迹周正、寓意吉祥的,还要买上几张灶神像,回家贴在新扫净的灶头,等着来年继续护佑家宅。
小年的吃食,全是北方乡土的味道。除了糖瓜黍糕,家家户户必包饺子,白菜猪肉、韭菜鸡蛋,都是家常馅料,面皮是自家磨的面,筋道厚实。包饺子时,一家人围坐炕头,边包边拉家常,说秋收的庄稼,说在外的亲人,说新年的盼头。饺子下锅,翻滚着浮起来,像一个个圆滚滚的金元宝,盛在粗瓷碗里,蘸上自家酿的醋、捣的蒜泥,一口下去,鲜香暖胃,那是烟火里的安稳,是团圆里的香甜。
有的人家,还会蒸上一锅白面馒头,点上红点,寓意蒸蒸日上;煮上一锅黏豆包,黄米裹着红豆沙,粘糯香甜,象征日子越过越粘糊、越过越红火。北方乡村的吃食,从不用精致摆盘,却每一样都藏着乡土的寓意,连着土地的恩情,装着一家人的心意。
日暮西沉,村庄被暮色轻轻笼罩,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在寒风里散开。院子里的灯笼挂起来了,昏黄的光透过红纸,暖了屋檐,暖了院墙,也暖了归家人的心。漂泊在外的人,一到小年,心便往家里赶,北方的小年,是乡愁的起点,是团圆的预告,是无论走多远,都牵念着的那缕烟火。
在这片厚重的土地上,小年从不是一个简单的日子,它是岁末的仪式,是乡土的根脉,是祖辈传下的规矩,是刻在北方人骨血里的温情。糖瓜的甜,是生活的甜;扫尘的净,是心底的净;饺子的香,是家的香;烟火的暖,是岁月的暖。风从田野吹过,带着麦香与年味,诉说着庄稼人的勤恳与期盼。
北方小年,清寒中有温热,朴素中有深情。它守着乡土的习俗,藏着土地的寓意,以最踏实的烟火,启幕最热闹的新年。愿这一缕乡野炊烟,岁岁常暖,愿这一方乡土人家,年年安康,五谷丰登,团圆常在,福满门庭。
主 编:王立春
副总编:魏赋光
主 编:戴恭义
图 片:牟文美
编 审:周 建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