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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窗,一股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刀子似的锋利。今天,腊月廿三的早晨,天色灰蒙蒙的,楼下人行道空旷得有些陌生,只零星几个匆匆的人影,裹紧了衣裳,向着各自的方向去。远处的高楼沉默地立着,玻璃幕墙映着同样沉默的天。我忽然怔住了——这般静,静得连一丝过年的“响动”也捕捉不到。没有密集的、透着喜气的爆竹碎响,没有孩童追逐尖叫的喧嚷,甚至连往日里邻居家隐约传来的、为年节准备的锅碗瓢盆的磕碰声,也一并隐匿了。这寂静,像一层无形的、凉滑的绸子,轻轻地覆在心上,反倒衬得那寻找“年味”的念头,愈发清晰而迫切起来。
年味,究竟是什么呢?是空气里弥漫的硝烟与糖瓜的混合气息?是满眼流动的、红得烫人的春联与窗花?还是那一种由远及近、由疏到密,最终将人彻底裹挟进去的、暖烘烘的、闹嚷嚷的“场”?这问题,怕是要向记忆深处去寻了。
我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地,先落回了舌尖。那最初的、关于年的郑重感,是从味蕾上苏醒的。进了腊月,母亲的身影,便在狭小的厨房里生了根。灶火终日不熄,像个温厚而不知疲倦的伙伴。蒸汽腾腾地漫上来,模糊了母亲花白的鬓角,也模糊了窗上厚厚的冰凌花。空气是稠的,饱和着复杂的、富足的香:是红枣在米糕里胀裂开来的甜润,是五花肉在酱油与糖的漫长抚慰下,变得赤红酥烂的浓醇,是炸糯米丸子时,那股子直冲脑门、带着原始诱惑的油香。孩子们是断然不准进这“重地”的,只能扒在门框上,贪婪地抽动着鼻子,仿佛多吸几口,那丰腴的滋味便能顺着喉咙滑下去,慰藉一整年的清寡。母亲偶尔会转过身,用筷子尖挑一点刚出锅的肉糜,吹凉了,塞进我迫不及待的嘴里。那一瞬的滚烫与咸香,连同母亲手指上沾着的、温热的油光,便成了我对“准备过年”最扎实的认知——那是一种经由无数琐碎劳作堆积起来的、触手可及的踏实与期盼。
味觉的记忆还未散尽,视觉与听觉的喧闹便接踵而至了。年前的市集,简直是一个突然迸发出的、光与色的梦。熙攘的人潮不再是“流”,而是近乎凝固的、厚实的“块”,你得侧着身子,凭着巧劲,才能在其中艰难地“楔”进去。满眼是泼天的红:成挂堆在门板上的鞭炮,盘成宝塔形的“大地红”,一卷卷写满吉祥话的红纸,还有姑娘们发梢上新扎的、怯生生的红头绳。这红,不是孤立的,它衬在冻得硬邦邦的灰白土地上,衬在人们呼出的、同样灰白的雾气里,便红得格外惊心动魄,像严冬心脏处一团勃发的热血。声音是鼎沸的,讨价还价的、熟人相遇高声寒暄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的、孩子们兴奋尖叫的……种种声响搅拌在一起,嗡嗡地,形成一种巨大的、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父亲领着我,在人群里穿梭,他的大手紧紧攥着我的小手,掌心有粗粝而温暖的茧。我们在写春联的摊子前驻足,看那老先生凝神运气,笔走龙蛇,一个饱满的“福”字便在红纸上亭亭立起;我们在卖年画的摊子前流连,那抱着鲤鱼的胖娃娃,那威风凛凛的门神,色彩都鲜艳得有些不讲道理,却看着就叫人心里欢喜。采买完毕,父亲肩上扛着,手里提着,我怀里也抱满了“战利品”。往家走的路上,天色已至晌午,寒风凛冽变得锋利,刮在脸上生疼,但心里却是满的、热的,仿佛揣着一小团噼啪作响的、属于自家的火苗。
这外在的、近乎狂欢的丰沛,最终要归拢到那个“家”字的圆心。那圆心最暖的光晕,便是除夕。彼时的黄昏,空气里总浮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硫磺与尘埃的微涩,那是白日里零星爆竹的余韵。屋里,灯是早早便开了,明晃晃的,驱散了一切角落的昏暗。母亲将一年的辛劳与心意,都化作满桌的菜肴,那已不只是食物,而是一座玲珑的、可食的江山。父亲照例会温一壶酒,酒香清冽,与饭菜的香热气缠绕在一起。饭前,他领着哥哥和我,在早已贴好的春联与“门神”前,极认真地作个揖。没有言语,但那肃穆的神情,却让顽皮的我们也静了下来,仿佛感知到某种庄重的交接——与旧岁的辞别,对新岁的礼敬。
守岁是必须的。炉火拨得旺旺的,一家人围坐着,起初还说说笑笑,盘点旧年,畅想来岁。到了后来,夜深下去,寒气从窗缝门隙里一丝丝渗进来,话语便渐渐稀了。我终是撑不住,头一点一点地,小鸡啄米似的,最后歪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哥哥却固执地醒着,依在父亲身边,听那自鸣钟的钟摆,不疾不徐地走着,“嗒……嗒……嗒……”,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得极大,每一声,都像一颗圆润的石子,投入时光深不见底的潭中。父亲偶尔会伸手,摸摸我的头。屋外的世界是黑沉沉的,万籁俱寂,仿佛天地也一同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一刻,心里的“年味”最为纯净,它不再是喧腾的色与味,而是这样一种安宁的、被守护着的等待,是与最亲的人共处于时间河流中一个特殊渡口的、微醺般的沉静。
后来,像所有人一样,我被时代的洪流簇拥着向前。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快进键,并且不断加速。高楼取代了平房,超市的货架永远琳琅满目,年夜饭可以轻松地在酒店预订,连拜年的祝福,也变成了手机屏幕上群发的、千篇一律的方正字符。过年,似乎变成了一道高效、洁净、精准的流程。起初,我也享受这便捷。可不知从哪一年起,当年夜饭散场,回到自己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居所,望着窗外零星的、礼貌而疏离的烟花,心里却会泛起一丝淡淡的、无从着落的惘然。就像方才,我对着窗外那片寂静的灰白。我曾以为,是“年”抛弃了我们。我们抱怨仪式繁琐,嫌弃烟火污染,恐惧人潮拥挤,我们亲手简化了一切,却又在空寂中,感到若有若无的失落。
这失落,或许是因为,我们将“年味”过于外化了。我们向街市寻找,向餐桌寻找,向一切可见可闻的形式里寻找,却忘了问问自己的内心。那个需要侧身挤入的喧嚷集市,那个蒸汽氤氲的狭小厨房,那双紧紧攥着我的、生着老茧的大手,那午夜钟摆声中无言的相守……它们所承载的,哪里仅仅是食物、热闹或仪式呢?那分明是一整个家庭,在物质相对匮乏的年代里,用全副的心力与热望,共同酿造出的一段浓稠的、有温度的时间。那是一种笨拙而诚挚的“在场”,是情感的聚焦与倾注。母亲在灶前的每一滴汗,父亲在集市中认真的挑选,全家人在守岁时共度的沉默,都是这“酿造”不可或缺的原料。
如今,原料似乎变了。我不再需要为一块米糕、一副春联而付出漫长的等待与辛劳。我的孩子们,生活在一切皆可即时获取的年代,他们的“年”,底色自是不同。起初,我总想将他们拉回我的记忆里,絮叨着过往的年如何如何。直到数年前,小外孙缠着我要买擦炮,看见他在小店极耐心地挑选擦炮的样式,那认真的神情,竟与当年父亲领着我在集市春联摊前驻足时,有几分神似。小外孙则趴在柜台上,用手指点着各式擦炮,叽叽喳喳:“这个响!外公,这个好看!”那一刻,我忽然释然了。
我走向书房,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锦织的袋子。打开,里面是一副略有些泛黄的老红纸,一支笔头已干硬的毛笔,一方残墨。这是舅爷当年委托奶奶带给我的物件。我拂去微尘,在宽敞明亮的书案上铺开宣纸,学着舅爷的样子,研墨,润笔。墨香幽幽地散开,是旧相识的味道。我提笔,写下第一个字:“福”。笔迹自然是生疏笨拙的,远不如记忆里集市上老先生的那般遒劲潇洒。但我写得很慢,很用心。墨汁在宣纸上缓缓润开,边缘有着毛茸茸的、生命的质感。
写着写着,我仿佛听见了市集上遥远的喧嚷,闻到了厨房里陈年的油香,感觉到了那双大手包裹着我的、粗糙而确定的温暖。窗外的世界依旧静默,然而在这方寸的书案之上,在笔墨与红纸的触碰之间,一种更沉静、更内在的“年味”,却悄然苏醒,弥漫开来。
原来,真正的年味,从来不是一种需要向外苦苦追寻的、已然消逝的风景。它或许会褪去昔日的形骸,却将精魂沉淀下来,成为一种内心的刻度,一种情感的节律。它不在喧嚣的别处,而就在我们为所爱之人用心准备的每一餐饭里,在跨越山海也要团聚的执念里,在一声真诚的问候里,甚至,在我此刻这笨拙却诚挚的一笔一划里。
它是一场不散的筵席,开在我们代代相传的、记忆与牵挂的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