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俩这“战火”，总懂见好就收，在最僵的时候拐个弯，把戾气揉进藏在骨子里的软。他嗅觉比谁都灵，察觉我眉头拧成疙瘩、指节攥得发白，知道这是“火山喷发”的前兆，刚才还梗着的脖子立马软了半截。几步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拽住我袖口晃了晃，声音从鸭公嗓切换成软乎乎的奶音：“妈同志，消消气呗，我这就写作业还不行？”见我没松口，干脆把脑袋埋进我颈窝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想蹭蹭伟大的母爱，妈最好了。”那点藏在叛逆外壳下的依赖，像一捧温水，瞬间浇灭了我心头的怒火。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力道里带着几分不甘的嗔怪，却终究没再苛责——这世上哪有真的母子敌对，不过是彼此都在试探着，给对方找个台阶下。

      若是轮到他钻牛角尖、臭脾气彻底上线，任我怎么说都油盐不进，甚至跺着脚在屋里来回踱步，扯着嗓子反驳我的每一句话，我便搬出压箱底的“杀手锏”。先搬来小凳子踩上去，指尖稳稳落在他毛茸茸的头顶——这臭小子窜个子比吹气还快，不垫脚竟真要仰着头看他了。我故意放缓语气，一遍遍喊着“宝宝宝宝”，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追问他“世上只有谁最好呀？没有妈的孩子像根草呀”。不等他反驳，直接点开手机里珍藏的那段视频，把屏幕怼到他眼前。

      视频里的孩子，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走进空荡荡的家，锅里是爸爸临走前热好的饭菜，早已凉透。他端着碗，坐在桌边对着墙上妈妈的遗像，筷子戳着米饭，眼泪一滴滴砸进碗里，哽咽着吞咽，连咀嚼都带着难以言说的孤单。空气里只剩视频里细碎的抽噎声，刚才还张牙舞爪的“霸王龙”，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慢慢垮下来，脑袋耷拉着，眼底的桀骜尽数褪去，只剩藏不住的酸涩。他悄悄攥紧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颤抖，指腹蹭过我手腕上的细纹，像是在抓住什么救命的浮木。

      我没多说一句大道理，只是从凳子上下来，伸手揽住他的腰——明明是个半大的小伙子，却还愿意在我怀里寻安慰。指尖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打，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他沉默着，把脸埋进我的肩膀，闷闷的呼吸声落在衣襟上，偶尔有温热的液体渗进来，晕开一小片湿痕。我知道，他都懂。懂我们为了他，卖掉机械厂熟悉的新大房子，搬到三小旁的小旧房子；懂我们为了他能读六中，又匆匆置换房产，只为让他多睡半小时；懂我们连他将来去长沙读书的学区房，都早早规划妥当。这些付出从不是用来绑架他的筹码，却藏在每一个细节里，被他悄悄记在心里。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紧了紧，又松了松，最后轻轻回抱了我一下，动作笨拙却真诚——这便是他的道歉，是叛逆少年最直白的感恩。

       当然，鸡飞狗跳的闹剧从来不会缺席。尤其是聊到学习，他总说自己尽力了，抱怨我要求太苛刻，我指责他浮躁不刻苦，话不投机半句多，争执便又会爆发。他会猛地推开书房门，把自己关在里面，反锁的声音像一道隔阂；我则站在门外，胸口剧烈起伏，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又松，终究没狠心撞开。等屋里没了动静，我端着一杯温牛奶过去，轻轻敲了敲门：“先喝口奶，凉了就不好喝了。”门内沉默片刻，缓缓打开一条缝，他探出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委屈，却伸手接过了牛奶，小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我顺势走进书房，坐在他身边，指尖轻轻拂过他作业本上潦草的字迹，没有再提成绩，只是柔声说：“妈不是要逼你，只是怕你以后回头看，会怪现在的自己不够努力。”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没说话。我继续说：“你失败了没关系，爸妈陪着你再来；你受委屈了也别怕，家里永远是你的靠山。”话音刚落，他忽然侧过身，把脑袋靠在我胳膊上，像小时候那样。虽然依旧没吭声，却悄悄把我的手往他那边拉了拉，让我的掌心贴着他的胳膊，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力量。那一刻，所有的争执与焦虑都烟消云散，只剩母子间无声的依偎，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有人问：“要孩子是为了什么？传宗接代，还是养儿防老？”我听过最动人的答案是：“为了付出与欣赏。”不求他多完美，不用替我争脸，更不用帮我防老，只求这个小生命能健康快乐地成长，在这世间好好走一遭，让我有机会陪他走过这段青涩又热烈的时光。

       所以每次怒到想抄起“家法棒”收拾他时，我都得在心里默念八百遍：“亲生的，亲生的，悠着点。”然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这场青春期与更年期的碰撞，从来不是谁驯服谁的博弈。是我学着收起尖锐的棱角，包容他的叛逆与莽撞；是他学着卸下坚硬的外壳，体谅我的焦虑与牵挂。那些剑拔弩张的瞬间，那些悄悄动容的温柔，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细碎互动，都是我们彼此滋养的证明。原来最动人的母子情，从不是一味的温柔迁就，也不是强硬的压制管教，而是在吵吵闹闹中学会珍惜，在磕磕绊绊里双向奔赴，把每一份“辣”与“霸”，都酿成岁月里最绵长的温柔。

【作者简介】

廖亚香:1973年出生的牛妈妈，24岁生养了格小姐后在近40岁又产下“刘九斤”。岳阳财校毕业，是一名兢兢业业的会计，退休之后被原单位返聘。为人重情重义，家庭与事业皆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