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生命中的老师
文/赵娟
一
想来自己还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人群中,为数不多的上过幼儿园的人。定西教育学院的幼儿园是爷爷学校内部的一所子弟学校,一个独立的小院子,两三间校舍,二十来个小朋友。里面也仅两位老师。一位是当生活老师的奶奶,每天她就拉着我的小手上下学,短短的距离长长的幸福,浓浓的慈爱至今回味无穷。另一位是刚刚毕业的女大学生,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她喜欢穿各种毛线钩织的彩色衣服,高高的马尾青春洋溢,每天总是用各种漂亮的花手帕把头发束起来,在我们这些娃娃的眼里,她恍如天仙女下凡,美得不可方物。
定教院依山而建,在那个年代,大门的设计算是非常潮流。造型是不对称的,平地起高楼的门牌设计高高耸立,犹如海上扬起的风帆,用一块块小彩石拼接而成块面感,“立体主义”时代的气息喷涌而来。大门正对着层层向上延展的花台。我最喜欢的就是那里种得满满的摇曳多姿的格桑花,这种美永远定格在心里。此后的人生中,我只要见到这种花,心里就无比激动,甚至都想在这花海中奔跑打滚。花园两边的车行道斜插山脚,右边是教授们居住的一排长长的梯田般美丽的平房,家家都是独立的三间小院比邻而居。
定教院对面的曙光小学是一所五年制的农村小学。在这所小学的前三年,班主任一直是教语文的费老师。他总是笑盈盈的,课程中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每年“六一”的时候,他要给我们排节目,跳舞、唱歌时还手把手给我们示范指导,大家都非常崇拜他。那时爷爷会指导我课后作业,如果他告诉我一些和费老师讲课不同的答案,我总是骄傲的和我爷爷争辩,说他的答案不对,费老师是这样说的!爷爷被我气得没办法,说他一个大学教授都能教费老师了。可我心里还是不服,现在想来,该是多么有趣的事啊!
记得早在我上小学四年级时,由于受爷爷熏陶的缘故,自己语文成绩非常突出,就在班上一直担任语文课代表。记得当时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是《我的家乡》,因为听爷爷奶奶聊家乡趣事,自己印象中就出现了如此的情境:咿呀作响的水车,村边古老的护城墙,清澈闪亮的护城河,河岸边的蒹葭苍苍,神秘的城堡一般的村落,一望无垠的稻田……还有那么多爷爷奶奶口中的儿歌童谣。我雀跃地拿给爷爷。难得也被爷爷表扬。作文交出后我满怀憧憬兴奋地期待,但当我终于翻看到作文的批语时,红笔的话语让我惊呆了:“作文如做人,作文要真诚,做人要真实,不能偷人”!霎时我感到莫名的羞辱与愤怒——“偷人”?老师怎忍心用如此的语言说一个懵懂的孩子?我瞬间哭了,犹如《窦娥冤》中委屈的窦娥,哭得悲天恸地六月雪飞。
“偷人”,就是人世间最下流的话语,竟能出现在一个九岁孩子的作文本上。他怎能如此批语?我错愕!惊讶!委屈!那时自己拥有强烈的愿景:是要去找他争辩!要推翻他这批语的盖棺论定。我勇敢地敲响了语文老师的门,告诉他说:“老师,我没有偷人,这是我自己写的……” 老师用怀疑的眼神瞄着我说:那把你的作文背一遍!我站在墙角,由开始的哆哆嗦嗦略带呜咽的背诵,直到最后的慷慨激昂倾情朗诵表演!我的眼里闪着泪光,望着老师,希望得到认可与鼓励。老师一直坐着,突然说:“真是你写得,我以为是抄袭来的呀!错怪你了。”
后来我们又迎来了一位可亲可敬的贾老师。不久我就以曙光小学全年第一的成绩毕业,考上了定西最好的一所完全中学——定西一中。初一的班主任王老师,带了我们初中三年的数学课。校长曾在开学大会上隆重地向同学们介绍了他的好多荣誉,说因为太优秀了,就从一所乡村学校校长的岗位上,挖到我们定西一中来,刚好幸运地分到我们班教数学。
上初中了,课程突然多了起来。班主任王老师讲课逻辑缜密,张弛有度。每天中午一点开始,直至下午上课前,他一定是要坐在教室里的。做完作业后我们个个拿着作业到讲台前,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给我们认真朱批。发现作业有错误的地方,他就会耐心讲授,同学们拿下去反复订正,再继续拿上来看王老师给我们批改。于是,我们班的数学成绩一直遥遥领先。
不但是年富力强、认真负责的王老师,定西一中的其他老师们个个在课堂上讲得神采飞扬。有能左右开工书写漂亮板书的历史老师史老师,有我小姑姑的大学同学、漂亮幽默的英语老师齐老师。齐老师介绍说她叫齐一玲,也就是710,同学们开心地大笑起来。
回家后我绘声绘色讲给爷爷我的新老师们。爷爷说:“定西一中的老师大部分是从全市各学校选拔出来的优秀老师,都是老牌子的大学生,还有一部分是名校刚毕业的朝气蓬勃大学生”。和他同为定西市文联主席团的俞陶来老师,当时也在一中当语文老师。
转瞬即逝,我上初三了。陕西的爸爸知道我学习优异,就想让我考一种当时很流行的学校——初中专。记得周至留村大舅家长我一岁的国庆哥,当年成绩也非常优异,中考的成绩甚至在全县名列榜眼,也是报了一所铁路学校的初中专。后来亲人们统一认为,我们家族错过了未来唯一有可能考上“清华大学”的好苗子。
二
爸爸把我接回了陕西,又给爷爷身边换去了小我十岁的弟弟。
我来到周至司竹中学,当时学校的教学成绩遥遥领先于全县,学校慕名涌来了好多学生,宿舍也不够住。男生们就晚上打地铺住在教室,女生成了大通铺。
语文老师柏云义是位全国劳模教师。柏老师各种荣誉集于一身,经常会接受电台、报社采访。柏老师个子小,记得有次记者要拍一张老师上课情景的照片,就让柏老师踩在铁簸箕上往高垫一垫,同学们就开心地笑起来。可我们依然感觉小个子的柏老师在我们心目中的形象,却是无比的高大伟岸。因为他讲课真是太生动有趣了!张合有度,收发自然,一切都化于无形之间。
司竹中学每年在五月时,要红红火火地举行演讲比赛。柏老师后来发现标准普通话的我,就让演讲《张思德的故事》。当时我们的周末只有宝贵的一天假期,柏老师便放弃休息时间来培训我。内容倒是背得滚瓜烂熟,且能做到声情并茂,也得到了老师的夸奖,可是追求尽善尽美的老师说:“你再带上动作讲演就更出彩了”。喊口号让我走正步,他发现了我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协调能力差,边说边讲带上动作,大多会手脚慌忙,甚至脚手顺到同步。滑稽的动作让严肃的柏老师,也忍俊不禁地笑起来。这样培训了好久,才终于改正。可这其中的艰难,仿佛是电影《霸王别姬》中的那个演虞姬的男孩子,对性别的执拗界定一样。反反复复的出错,柏老师却一直有耐心地陪着,一遍遍排练,直到克服并出彩地完成演讲。
那个年代的初中专真是太难考了,同学中甚至有补习六七年才考上。教室里一多半的学生都是补习生,所以在那个年代能上初中专的同学,都是我们这个伟大民族最聪明的大脑,但他们最终却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县域基层。
我自然没能考上初中专,甚至都没考上高中。因为我的英语太差了。记得第一年的中考,英语只考了二十多分。我在想,为什么我的英语就是学不好呢?关键自己不喜欢学英语,我就告诉爷爷。
爷爷丝毫不批评,还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起他上大学时学外语的情景。爷爷说他们学俄语,俄语是卷舌音,卷起舌头发一些很难的音,他一直也学不会,外文成绩一塌糊涂。我应该是继承了爷爷的倔强吧!原来我心中犹如天神般无所不能的教授爷爷,外语都学不好,我就更有理由偏科。心理上就更不重视,成绩也就不讨喜了,后来果然落榜。
初三补习,我来到位于县城中央的周至七中。我是补习生,但周至七中没有补习班,补习生是要插进应届生中,跟着一起重新再读初三。周至七中当时还组建了一个“火箭班”,大概近四十名同学,班主任还是教我们语文的栗老师。
栗老师特别和蔼可亲,还擅于发现每个人的优点。她发现我擅长讲故事,并极尽渲染。他就当众表扬,还把我的作文在全班同学中朗诵,如此一来我就又迅速找到了自信心。她声情并茂的讲课,让我们回味无穷,全班学习气氛非常好,大家都争先恐后的竞争。后来我们班就出了很多的人才,有考上清华大学的李源同学;有栗老师的女儿杨㛃同学,后来听说她被评为“深圳十大青年”;还有辛家寨中学的“优秀名师”王敏老师。
这一年,我终考上了周至中学。我一直保持英语的跛子腿,就曲线救国去学了美术,在这里遇到了德高望重的卢世平老师。记得考完专业课回到学校后,突然间写作文的热情空前高涨,每次老师布置一篇,我还要自己多写一篇。卢老师每次在讲作文时,都会夸我。这份鼓励对我这个业已离开课堂半年多、成绩一落千丈的人是莫大的鼓舞。
在高考前即将离开学校时,卢老师又告诉我们班所有的同学说:“考试前让爸妈给买身新衣服,洗洗头,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一定要通过美把所有的情绪调动到最佳状态,考出最好的成绩”。后来从陕西省文博专家刘合心爷爷的口中,得知了卢家祖辈,曾是这方地方家喻户晓的大地主。他们家捐资助学,各种善举,怪不得卢老师是如此爱美心善,这是源远流长的家学渊源呀!以及和我同学的卢老师的一对儿女,也取得了很高的学历。
高考后我上了西安美院,遇见了教美学理论的何克加教授,他能把美术史讲得如此的精彩。缘分使然,后来我返回母校周至中学,自己去教授美术鉴赏课,一生也都在学习何老师的讲课方法和技巧,让这波澜壮阔的美的历史画卷,在一条线索中串起来,徐徐展开,博大而开阔,缜密又风趣。
纯真的求学经历,简单的人际关系,人生每一次的风雨,自己一路走来还算幸运。感恩遇到了那么多的好老师,使自己也成为一名神往已久的人民教师。 教育理应是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棵树撼动另一棵树,一个灵魂去唤醒另一个灵魂。如法国作家莫泊桑所说:“生活不可能像你想象得那么好,但也不会像你想象得那么糟,我觉得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时,我可能脆弱得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有时,也发现自己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
三
几年前,自己遭遇到挫折,心情抑郁,我的异样被跟着我学习美术艺考的学生黄凯敏锐的观察到。黄凯同学感激我一路对他求学路上的帮助。此时的他正在西安集训,结缘到他人生中最好的艺术老师——西安工程大学美术设计系谌多教授。
谌老师的父亲是中国十大油画家之一的谌北新教授,母亲是当代著名的水彩画家杨健健教授,曾外祖父是曾任北京大学校长的沈尹默先生。不知黄凯是如何慈悲地描述我的病情,打动了与我素未平生的谌教授,奔波几百里来到我的小画室。 谌老师留一个小山羊胡子,笑眯眯的眼睛里满是慈悲,他认真看着我的画,和我聊天。我明白生命中的贵人出现了。他告诉我说:“赵老师,你还有大事要干。”感谢因艺术的缘分而结缘的谌老师,让我找到了生命要美丽绽放的归属。
我的生活理念是自小被爷爷深深灌输的“人生为一件大事而来的”,谌老师的话深深共鸣到我的灵魂。自己突然就不再沉迷,立刻把自己放置于一个宏大的使命背景中,又开始去无限拓展。
我周至中学的领导孟杰智校长,以己推人的包容与理解,给我时间,让我慢慢愈合这内心的伤口;那千里之外从江苏太仓来支教的陶玲老师,用一学期的书写绘画、聊天说地,彼此陪伴度过漫长的一百五十天,托起了我的梦想;周至县女书协阮勋会长,拉起我紧缩的手,做过一次又一次的心灵磨合互动;同事诗人王琦老师,耐心看着我信手拈来不知所云的文字,帮我校正与修改,并殷殷鼓励;特别是邂逅那百转千回中,自己生命的“通灵宝玉”蔺莉老师,她用两年来持之以恒不懈努力的甘泉灌溉,让我这棵奄奄一息的“绛株仙草”,明白了这一世轮回的使命和今后的归宿。蔺老师告诉我说:“母亲就是孩子头顶的一片蓝天,你若晴空万里,孩子就美丽绽放”。她把我一步步拽出狭隘的情感泥潭,融入更广阔的人类共通的包罗万象的大天地。
吾师造化,愿人们都能在真正痛苦的觉悟中看到光明,平心静气地面对惨淡的人生,理解生命的非二元也非“边见”执生死,而获得真正的解脱和自在。当我们能够坦然接受人生的大风大浪,向生命真心忏悔过往修来的善缘和恶缘,最终在没有任何抱怨的情绪中,得到心灵大自在的解脱通途。
爷爷!您是我人生的第一个老师,让我成为孙女,教我说话、看我成长,我估计就是你前世情人,给予我所有的爱,并拥有了这人世间最深情的陪伴。您睿智聪慧,我古灵精怪;您温暖浪漫,我娇憨可爱。您是这人世间最好的祖父,我是您心有灵犀的孙女。但您终还是要放下我,独自上路,不知现在又流转到哪里,是否忆旧游?
可您看着这个执着找寻您的孙女,终是百般不忍,悄悄告诉轮回中才华横溢的同道中人。身为定西市作协主席的杨学文老师,替您写下那些文字:
“她的理想是让你复活,走出定西周至和陕甘,乃至走向全国和世界。”
“祖父不是一个人的祖父,孙女还是一个人的孙女。”
您是否会站在云端,看着您曾经抱过的最爱的孙女,会用那渣渣的胡子茬抚摸她的脸,用那妙笔生花之手点醒她的慧根,让她借用您的智慧,写下这么多的碎碎念念,记录下那些我们独享的时光。
可约定已到,您收回借力,不愿我有如此的才华。作为一个过来人的审视,您知道文学的不易,那是多么痛苦的心路历程。您只愿我就像小时候说的那样:“只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让我有点手艺,小富即安,“家有金银万贯,不如薄艺在身”。
您如此远行,放下我,又把我嘱托给几世轮回的亲人,让我有了这么多的老师。我曾给杜宗真道长,磕下三个最敬仰的头。老师如父,父辈的关爱,从此让我有了那么多的师父。我追寻在这人世间,终于走在像弘一大师一样的同道人中,在努力求索中潜心修为,在优秀传统文化的滋养中,拥有了后半生的平安喜悦。
从此遇见皆吾师。

作者简介:赵娟,陕西省花鸟画研究会会员,西安市美协会员,中国硬笔书法家协会会员,周至作协会员。现就职于陕西省周至中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