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
津冬/文
腊月二十三的风，
还在吹响旧窗框的糊纸，
却再也缝不出那件，
母亲用棉絮堆成云的褂褂。


针脚里藏着的暖，
已随指节的白霜，
散作河湾上空，
绿皮火车吐出的薄烟。
糖在红肚兜里融化，
甜黏住上世纪七零年代的日历，
像婆攒了一年的吻，
迟迟不肯落下。


我牵着弟弟走过山梁，
等皮影戏歇了锣鼓，
等副业队的挂包，
鼓出麦香的山峦。
父亲啊，
您用半生风雪，
只蒸熟一轮不敢掰碎的月亮。


而今的孩子，
在手机上播种春天，
他们的欢乐，
是数据流里瞬开瞬谢的花，
他们不认识土炕上，
曾烘烤过童谣的龟裂，
也不识得，
家庙匾额下姓氏如何长成根须。


我抱紧怀中的冬，
如抱住最后一块尚未风化的年糕，
怕这温软也终将变成，
他们相册里失传的方言，
但总要相信，
消逝的会以另一种形态归来，
像冻土下的根须，
终将顶破沧桑的封印，
我教孩子把曾祖的糖纸，
叠成正月的祝福，
将皮影的唱腔，
谱进游戏背景的弦乐。
当他们在他乡超市，
指着臊子袋说“这是乡愁”，
忽然有雪，
落进他们虹膜深处的庙宇。


原来春归，
不是万物重返旧枝桠，
而是远去的姓氏，
借婴孩的啼哭，
又一次，
认领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