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秦直道之旅
张兴源
一条大道,或许就是一段曾经辉煌的历史和百读不厌的经典,我说的就是史上那条大名鼎鼎的秦直道。它起于咸阳市淳化县云阳镇梁武帝村的林光宫,中经旬邑、黄陵、富县、甘泉、志丹、安塞、吴起、(甘肃)庆阳、(内蒙古)东胜,一直向北延伸,直达内蒙古包头西(旧称九原郡)麻池古城,全长约700公里,其整体走势,由麻池古城倒着看,呈一条向北偏东十三度轴线。直道修造于秦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约五年时间,大体修造完工。主持这项浩大工程的,正是秦大将蒙恬。
此刻,站在横山新近确认的那段13公里秦直道遗迹的尽头,我的脚下是陕北十二月瘦硬的泥土。2025年岁末的凛冽寒风,刮过雷龙湾镇与城关街道之间这道被重新“发现”的垭口,垭口上卷起的尘沙,与两千二百多年前那个帝国所扬起的尘土,在本质上应该并无不同。《陕西考古简报》上的文字是冷静而精确的:“发现连续堑山垭口九处,夯土护坡一处,另有踩踏路面及夯筑路基等,呈千层饼状,厚十一至十九厘米,跨沟填土最厚处达十三米。” 然而,当我的目光从《简报》上那些桔躁数据与平面图表移开,真正落到这片苍茫的、被岁月几乎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梁峁沟壑时,我的胸腔里涌动的,已不只是当代考古学学术突破的欣喜,更是一种近乎悲怆的浩瀚与迷茫。这道笔直向北偏东十三度延伸的往昔的痕迹,像一柄被时间锈蚀却未曾折断的青铜长剑,刺穿了历史厚重的迷雾,也刺中了一个在大地上自由行走者心中最柔软的、关乎永恒与消逝的痛点。
这是我多年追寻秦直道足迹的一个最新坐标。从咸阳市淳华县云阳镇林光宫的遗址,到包头市麻池古城的荒草;从子午岭脊线上林莽掩映的“堑山”断面,到眼前横山这段刚刚被卫星影像与考古学家的足印从黄土中唤醒的段落。我走过它的春,山花在古道旁寂寞地开谢,仿佛祭奠着无名的亡灵;我走过它的夏,暴雨冲刷出的路基层理,如一部被暴力掀开的史书;我走过它的秋,那是它最美的时刻,譬如甘泉段,放眼望去,层林尽染,金黄与赭红泼洒在蜿蜒又刚劲的线形上,游人如织,谁不惊叹于这“陕西大兴安岭”般的油画景致?然而,唯有在这万木凋敝、天地肃杀的冬季,在这因最新发现而显得格外“新鲜”又格外古老的现场,我才感到自己真正触摸到了这条道路的魂魄——那不是旅游手册上的风景,也不是教科书里扁平的功业,而是一个帝国强大意志与自然伟力搏杀后,留存于大地上的一道巨大伤疤,也是一条不肯弯曲的脊梁。
一
伟大的司马迁笔下,总是这般惜墨如金,却又力透纸背。他写道:“堑山堙谷,千八百里,直通之。” 寥寥数字,信息满满,令人惊心动魄。“堑山”,是挥向群山脖颈的斧钺;“堙谷”,是投向深渊沟壑的战书。目的只有一个:“直”。
“直”,是军事逻辑的极致体现。同样伟大的秦始皇赢正,他的心中有一幅帝国的焦虑地图:北方的阴山脚下,匈奴骑影如乌云般游荡。咸阳宫阙的安稳,系于九原郡(今包头市)烽燧能否在第一时间点燃。弯曲,意味着延误;延误,则意味着溃败与灭亡。于是,必须有一条箭镞般的通道,将帝国的权力中枢与它的钢铁边疆,以最短的直线焊接起来。这是战略的必需,更是始皇那吞吐宇宙、规整八荒的强大信念在大地上的投射。他要他的疆域,如他的律法一般,条理分明,笔直刚硬,不可违逆。
然而,秦人面对的,是地球上最复杂诡谲的地貌之一——黄土高原。深涧巨壑,纵横切
割;梁峁起伏,如大海凝固的怒涛。在此等地方求“直”,无异于责令时日迟滞、江河倒流。于是,便有了我们今天在横山看到的景象:他们不寻易行的山脊蜿蜒而行(那更符合后世寻常道路的智慧),而是遇山劈开,遇谷填平。那宽达“五十至九十米的垭口”,便是被硬生生斩开的山峦的伤口;那“厚达十三米”的填土层,便是被强行窒息的沟壑的坟茔。路线“整体笔直”,与内蒙古包头西已经确认的段落特征高度相似,这证明着一种跨越数百公里、由咸阳中枢直接规定的、标准化的工程模式。它冷酷地忽略着局部地形的“建议”,以一种近乎奢侈的工程量,践行着帝国几何学的威严。
我曾久久抚摸于旬邑县石门山那段保存完好的直道。盛夏的松涛在山谷回响,阳光透过枝叶,在光滑如砥的路面上洒下金币般的光斑。导游会讲述公子扶苏监工、马刨神泉的浪漫传说。但当我俯身,指尖触到的,是无数夯层致密如岩石的坚硬。那不是浪漫,那是数十万刑徒、军卒、匠人,用血肉之躯夯筑出的帝国意志。每一层夯土里,都可能混杂着汗水、血泪,甚至生命。这“千层饼”状的路面,何尝不是一部由无数无名者生命压铸而成的编年史?这直道之“直”,是由无数的“弯曲”——那些被压垮的脊梁、被磨烂的肩膀、被永远留在深谷中的哀魂——所换来的。它是权力的直线,也是血泪的等高线啊。
二
行走在横山这段新发现的直道遗迹上,另一个显著的特征触动着我,那就是它的“寂”。《考古简报》指出,此段“附属遗址较少,尚未发现行宫、烽燧等遗存”,路面遗物“很少且存体很小”。这与南段一些地区发现的行宫、烽燧遗址,形成显明对比。但这不是工程的后退,而是功能的提纯。
秦直道首先是一条“军道”,一条大秦帝国的军用大动脉。它的设计,不是为了商旅的络绎,也不是为了郡县的繁华,而是为了战争机器最高效的运转。它在横山地区的笔直与“单调”,恰恰是其实用主义军事工程学(是不是有点炫耀了?)的体现:减少附属设施,意味着减少被攻击的节点和维持的成本;路线取直,意味着速度的极致。可以想见,当年在这条道路上奔驰的,不是驼铃叮当的商队,而是烟尘滚滚的传令轻骑、呀呀作响的辎重车队和成建制的秦人军团。它的“寂”,是一种临战前的、高度专注的肃杀之“寂”。路旁那处唯一发现的小型遗址,被推测为“驿站或养护类设施”,它的功能也必定极为单一:换马、补水、短暂休整,然后继续奔赴北方那片苍凉而危机四伏的疆场。
然而,历史总比初衷更复杂。这条为战争而生的血管,一旦贯通,便不可避免地成为文明流动的管道。尽管秦朝二世而亡,直道的军事使命在汉代却被辉煌地继承——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的浩荡铁流,必有不少是沿着这条直道涌向草原的。除此之外,和平的岁月里,它也开始输送别的东西:关中的犁铧、河东的盐巴、江南的丝帛,与北地的骏马、皮毛、奶酪进行着无声的交换。民族的界限,在一次次往来中变得模糊;文化的样貌,在漫长的接触中悄然嬗变。它不仅是“防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成了“经济文化交流、民族融合的重要纽带和桥梁”。直道的“寂”之下,涌动着的是更为深沉、持久的文明融合的“喧哗”。
这让我想起我在我的家乡志丹、安塞段直道行走时的感受。那些堑山的断面,早已被风雨侵蚀成自然的土崖,崖顶上,牧羊人赶着羊群缓缓走过,信天游的调子苍凉地甩在山坳里。战争的血与火早已冷却,金戈铁马的轰鸣也早已散尽,道路以另一种形式“活”着——它成了放牧的途径,成了村庄之间往来联系的小道,它的躯体化入了高原日常的肌理。最初的“直”,是为了抵达战争;最终的“化”,却是滋养了生活。这是历史对最初意志的一次温柔而又深刻的悖离。
三
此番横山十三公里遗迹的确认,被我国考古学界称为“重要突破”,它如同一块关键拼图,嵌入了秦直道研究中,中段长期模糊的版图。多年来,关于秦直道在榆林至鄂尔多斯境内的具体走向,学界一直有“东线说”与“西线说”的激烈争议。这段遗迹的笔直线形与内蒙古包头段的高度相似性,为“东线说”提供了强有力的实证。现代科技——卫星影像的宏观分析,与考古学家双脚的实地踏勘和测量相结合,终于在黄土与沙地的掩埋下,重新抓住了这条巨龙的一段脊梁。
我们说这个发现是“新”的,它更新了我们的地图,平息了部分的争论,为后续寻找沙地覆盖下更多的段落“积累了有效经验”。然而,当我站在这里,感觉它又是如此的“旧”。这十三公里的直线,难道不是两千多年前就已经被秦始皇、蒙恬和无数无名者“发现”并铸造在地球表面的吗?我们的“发现”,不过是在时间的流沙和地理的变迁之后,一次艰难的、迟来的“再确认”。我们用无人机和遥感技术寻找到的,是古人用脚步、用汗水,甚至用他们的生命划下的重重的痕迹。
这也就构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时空对话。我们这些现代人,握着最先进的工具,却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在荒野中辨认祖先最原始、最磅礴的创造。那“千层饼”路面,那巨大的填土工程,在令人惊叹的技术与组织能力之外,更透出一种近乎原始的、蛮横的伟力。这种“新”与“旧”的碰撞,让我感到一种谦卑。文明的演进,并非一条简单的上升直线。我们在某些维度上精细了,却在另一些维度上,遗忘了那种开天辟地般的、整体性的雄浑气魄。
——是时候该重新唤醒我们民族体内那伟大的、力敌千钧的洪荒精神了!
四
作为一个陕西作家,我的血脉与这片土地是紧紧相连的。我的诗歌、散文、小说和报告文学,总也离不开这高原的土,这沟壑的风,离不开历史在这片土地上沉淀下的厚重与悲欢。行走秦直道,于我而言,不仅仅是一次地理的考察或历史的凭吊,它更是一场精神的返乡,一次对自我文化基因的溯寻。
在甘泉的秋色里,我曾见游客们欢笑拍照,惊叹于古道与金叶结合的美景;在淳化、黄陵、富县、吴起和庆阳,我也曾看到游人将直道上不多的夯土块和箭镞残片,细心地捡拾起来,装进手提袋;在咸阳市旬邑县石门山的森林公园,人们享受清凉,传说附会于山水之间。这是直道在当代的一种存在方式,它成了风景,成了资源,成了远离沉重历史背景的审美对象。这没有什么不好,文明需要休憩,历史也需要被温柔地观览和收藏。
但我更珍惜的,是像此刻在横山这样的时刻:四野无人,寒风呼啸,我与这条古老的道路孤独相对。褪去了所有华丽的附加,它显露出最本质的容颜——一道伤痕,一个奇迹,一句刻在大地上凝固的誓言。我在直道上走过的每一步,都可能与某个秦代士卒、汉代信使、唐代商旅、明代军户的足迹重叠。我是蜉蝣般的个体,生命短暂;它是不朽的工程,穿越了二十多个世纪。然而,在这相遇的瞬间,个体的渺小与困惑,似乎被这巨大的历史存在所包容、所诠释、所解构。我的笔,或许无力重现那“堑山堙谷”的惊天动地,但我渴望记录下这条道路在今日的呼吸,记录下它如何从一条帝国的军事动脉,慢慢演化为大地的一道皱纹,演化为我们民族记忆里一根坚韧的神经。
夕阳西下,将横山梁峁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新发现的这段直道遗迹,在暮色中渐渐隐去它那微弱的轮廓,重新融入了高原无言的怀抱。它不会消失。即便所有的夯土都被风雨夷平,所有的垭口都被荒草淹没,那条“直通”的意志,那条连接中原与草原、农耕与游牧、战争与和平、过去与未来的无形的线,已经深深地刻进了这片土地的地理基因,也刻进了生活于此的人们的文化血脉里。
“苍苍子午岭,巍巍调令关。直道密林间,绵延到秦边。那时长风起,战马嘶狼烟。英雄忠心在,昭昭云山闲。”这是今人陈起锐的一首诗,诗题是《端午走秦直道》。直道在秦时是一条军道,是“人为之道”,而非自然山水,故而很少(几乎没有)有文人墨客书写过它,可谓寂寥之至。这让我不由地想起在那段历史上同样寂寥之至的蒙恬将军来。这位最终被阴谋赐死的一代名将,在接到修筑直道的旨意时,望向北方那苍茫的地平线,他看到的,是无穷的工役、险峻的地形,还是一个帝国强盛而坚硬的未来?对此他已无法回答。只有这条道路,这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又被重新“发现”的道路,依旧躺在那里,像一个永恒的提问,也像一个沉默又颇具匠心的答案。
秦直道,它是一条路,指引过方向,也承载过重量。
它是一把尺,丈量过河山,也丈量过雄心、远景和代价。
最终,它化作了大地本身,让我们这些寻章摘句、吊古伤今的后来者,每走一步,都踩在历史的起起伏伏的脉搏上。
车窗外,陕北的夜色浓重如墨,而我知道,那根笔直的、北偏东十三度的轴线,依然在星空下,无声地延伸着……
2017年6月28日初稿,2026年1月1日至7日下午,改定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