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华传统文化的万千神祇中，灶王爷是最具烟火气的一位。他不居天宫琼楼，不掌四海兵权，只守在家家户户的灶台之上，看尽人间烟火，护佑一家安康，也见证着寻常百姓的悲欢离合。千百年来，关于灶王爷的传说在街头巷尾代代相传，融合了古人对火的崇拜、对生活的期许，也藏着最朴素的民俗智慧与道德期许。

　　一、起源：从自然崇拜到人间家神

　　灶王爷的传说，最早可追溯到上古时期对“火”的自然崇拜。那时，火是人类告别茹毛饮血、走向文明的标志，而灶台则是家庭烟火的核心，是维系族人存续的命脉。古人认为，灶台有灵，掌管火的神明能庇佑族人饮食无忧、远离火灾，这便是灶王爷的雏形——最初的灶神，更像是一种自然灵物的象征，与火神紧密相连。

　　随着社会的发展，自然崇拜逐渐转向人神崇拜，灶神的形象也慢慢有了“人形”。在母系氏族社会，女性是炊事的主要承担者，掌管着食物的分配，因此最初的灶神被视为一位老妇人，称作“先炊”，是对勤劳炊事者的纪念与尊崇。《礼记》中记载“奥者，老妇之祭也”，郑玄注释为“老妇，先炊者也”，便是这一说法的印证，那时祭祀灶神，便是祭祀那位守护家庭烟火的老妇人形象的神灵。

　　到了父系社会，灶神的形象逐渐被男性取代，身份也变得愈发多元。有传说认为，上古帝王炎帝、黄帝死后封神，成为灶神——《淮南子》中说“炎帝作火而死为灶”，《事物原会》则记载“黄帝作灶，死为灶神”；还有说法称，颛顼氏的儿子黎担任祝融（火神），死后被祀为灶神，掌管人间灶火与饮食。这些传说，既延续了对火与文明的崇拜，也让灶神的身份多了几分尊贵。

　　二、身份：多元传说中的“一家之主”

　　在民间流传最广的，当属灶王爷为凡人封神的传说，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张单封神”的故事。据唐代《酉阳杂俎》记载，灶王爷本姓张名单，又名隗，字子郭，原本是一位家境富裕的商人。起初，他娶了贤淑善良的女子丁香为妻，夫妻和睦，家境愈发兴旺。可后来，张单富贵忘本，移情别恋，抛弃了丁香，续娶了貌美却好吃懒做的李氏。

　　李氏过门后，终日挥霍无度，没过多久便将张家的家产挥霍一空，随后又弃张单而去，改嫁他人。家道中落的张单，又不幸遭遇火灾，双目失明，最终沦为街头乞丐，四处漂泊乞讨。寒冬腊月，饥寒交迫的张单乞讨到一户人家门前，主人端来一碗热汤面，他听着主人的声音，才发现竟是自己当年抛弃的前妻丁香。

　　羞愧与悔恨交织，张单无地自容，转身便一头撞在了这户人家的灶台之上，当场身亡。玉帝得知此事后，念其尚有一丝悔意，又怜其一生起落凄惨，便封他为灶王爷，让他驻守人间灶台，监察家家户户的善恶言行，以此赎罪。民间俗语“灶王爷本姓张，摇摇摆摆下了乡。白天吃的油盐饭，晚上喝的烂面汤”，便是对这一传说的生动写照。

　　除了张单的传说，还有一种充满温情的说法——灶王爷是玉帝的女婿。相传，玉帝的小女儿厌倦了天宫的清冷，跟随王母娘娘下凡视察民情，看到人间百姓的疾苦，心生怜悯，更羡慕人间的恩爱夫妻。后来，她遇到了一位勤劳朴实、心地善良的烧火小伙子，心生爱慕，便不顾天庭规矩，留在凡间与他结为夫妻。

　　玉帝得知后勃然大怒，将小女儿贬下凡间，不许她再回天庭。王母娘娘心疼女儿，百般求情，玉帝才勉强妥协，封那位烧火小伙子为灶王爷，封自己的小女儿为灶王奶奶，让他们驻守人间灶台，护佑百姓饮食安康。从此，民间供奉的灶王爷像，便常常是灶王爷与灶王奶奶并坐的模样，尽显温情。

　　此外，道教中也有灶神的记载，称其为“昆仑老母”或“种火老母元君”，还将灶神分为五方五帝灶君、天厨地厨神君等，各司其职，守护人间灶火与祸福。但这些说法过于繁杂，并未被民间广泛接纳，百姓心中的灶王爷，始终是那位接地气、有温度，既管饮食、又察善恶的“一家之主”。

　　三、职责：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无论灶王爷的起源与身份如何多样，在民间信仰中，他的核心职责始终是“监察善恶、护佑家宅”。汉代以后，灶神逐渐人格化，职责也从最初的“主饮食之事”，慢慢转变为“司命之职”——他成为玉帝派遣到人间的“天官”，常驻家家户户的灶台，左右随侍两神，一捧“善罐”，一捧“恶罐”，随时记录这一家人的言行举止，无论善恶，悉数存入罐中。

　　晋代葛洪在《抱朴子·微旨》中记载：“月晦之夜，灶神亦上天白人罪状。大者夺纪，纪者，三百日也；小者夺算，算者，一百日也。”意思是说，灶王爷每月的最后一天都会上天，向玉帝汇报人间百姓的罪状，罪大恶极者，会被减寿三百天；罪轻者，也会被减寿一百天。到了清代，《敬灶全书》中进一步明确：“灶君受一家香火，保一家康泰，察一家善恶，奏一家功过。功多者，三年之后，天必降之福寿；过多者，三年之后，天必降之灾殃。”

　  久而久之，灶王爷便有了“年终述职”的习俗——每年腊月二十三（官绅权贵）、二十四（平民百姓）或二十五（水上人家），灶王爷会告别人间灶台，乘着云车风马，返回天庭，向玉帝详细汇报这一家人一年来的善恶功过，玉帝则根据汇报，决定这一家人来年的福寿祸福。而到了除夕夜，灶王爷会重新返回人间，继续驻守灶台，护佑一家人新一年的平安。

　　也正因如此，百姓对灶王爷既敬畏又亲近——敬畏他的监察之权，生怕言行不当被他上报玉帝；亲近他的护佑之力，盼着他能为自家多说好话，带来吉祥。这种复杂的情感，也催生了丰富多彩的祭灶习俗。

　　四、民俗：祭灶祈福中的烟火温情

　　祭灶，是民间纪念灶王爷最隆重的习俗，也是小年最重要的仪式，承载着百姓对新年的期许。祭灶的核心，便是“讨好”灶王爷，希望他能“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祭灶的供品，最具代表性的便是“糖瓜”（或麦芽糖、汤圆等甜品）。糖瓜又黏又甜，百姓用它供奉灶王爷，目的是“黏住”灶王爷的嘴巴——一方面，让他吃了甜食，心里欢喜，回天庭后多为自家说好话；另一方面，也让黏腻的糖瓜粘住他的嘴，即便想说坏话，也张不开嘴。民间常说“吃甜甜，说好话”“好话传上天，坏话丢一边”，便是对这一习俗的生动诠释。

　　除了糖瓜，酒也是祭灶的重要供品。唐代《辇下岁时记》中记载，百姓会“以酒糟涂于灶上使司命（灶王爷）醉酒”，这便是“醉司命”的习俗。人们希望用酒把灶王爷喝醉，让他醉眼昏花、头脑不清，忘记这一家人一年来的小过错，少向玉帝打小报告。若是富家大户，还会准备鸡、猪、鱼三牲祭品，以最高规格的礼仪，表达对灶王爷的恭敬。

　　祭灶的仪式也颇有讲究。民间有“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说法，认为灶王爷状如美女，女性祭灶恐有“男女之嫌”，因此祭灶多由家中男性主持。仪式开始时，主人会将供品整齐摆放在灶台上，在灶的两侧贴上“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对联，横批写“一家之主”，随后焚香祭拜，诚心祷告，祈求灶王爷上天多说好话、下界护佑平安。

　　祷告完毕后，主人会将旧的灶王爷像撕下，连同甲马、财帛一起焚烧，意为“送灶王爷上天”；同时，还会焚烧纸糊的马，准备黄豆和干草，作为灶王爷和马上天途中的坐骑与干粮。等到除夕夜，再贴上一张新的灶王爷像，举行简单的“接灶”仪式，迎接灶王爷返回人间。

　　此外，祭灶时节，街头的乞丐也会乔装打扮，挨家挨户唱送灶王爷歌、跳送灶王爷舞，以此换取食物，共度佳节，为祭灶习俗增添了几分热闹与烟火气。

　　五、传说背后的文化深意

　　灶王爷的传说，流传千年而不衰，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神明信仰，成为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藏着古人的生活智慧与精神追求。

　　从文化内涵来看，灶王爷的传说源于古人对“火”的敬畏、对“饮食”的重视，“民以食为天”，灶台是家庭的根基，灶王爷便是家庭的守护者，他的存在，寄托了百姓对饮食安康、家宅平安的朴素愿望。同时，灶王爷“察善恶、定祸福”的职责，也暗含着古人的道德追求——劝人向善、戒恶从善，通过神明的“监察”，约束自身的言行，维系家庭和睦与社会秩序。

　　从民俗价值来看，祭灶习俗将家庭团聚、祈福纳祥的情感融入其中，腊月二十三（或二十四）的祭灶，不仅是送灶王爷上天的仪式，更是家人团聚、辞旧迎新的开始。家家户户通过祭灶，卸下一年的疲惫，期盼新一年的美好，这种仪式感，维系着家庭的温情，也传承着中华传统文化的基因。

　　如今，虽然很多家庭已经没有了传统的灶台，祭灶的习俗也逐渐简化，但灶王爷的传说依然在民间流传，“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美好期许，依然深深扎根在中国人的心中。这位守护人间烟火的神祇，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神明符号，而是化作了一种温情的寄托，提醒着我们：敬畏自然、向善而行，珍惜眼前的烟火气，便是最朴素的幸福。

      责任编辑（王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