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香巴拉音乐盛会
我怀疑这光是液态,光,从清迈正午的天空中倾泻下来,不是照耀,是灌注,满世界都有一种温润的、黏稠的金色蜜浆。草叶的每一道细痕,帐篷布料的每一条褶皱,都被它灌满了,饱和得几乎要从边缘溢出来。
两位走入光中的女子,便成了两枚移动的、会呼吸的宝石。粉衫那位,帽檐压着半张脸,投下小片安详的阴翳;另一位,棕色背心紧贴着起伏的脊线,紫红长裤在迈步时,将光线荡出一道道慵懒的波纹。她们是这光河里两朵偶然交汇的漩涡,无需交谈,步履的节奏便是对话。她们在奔赴。
背景里的人群,不过是些摇曳的色斑,融化在一片炫目的、颤动的金黄里。光在此刻有了重量,它落在肩头,你能听见它堆积时细微的沙沙声。
声音,是从光影的缝隙里渗出来的。
起初听不真切,仿佛地底深处传来的、巨兽缓慢的鼾声。寻声而去,便看见了那围坐的圆。蓝色塑料椅圈起一方圣所,他们怀抱鼓,如同怀抱一颗仍在搏动的心脏。那不是演奏,是祈祷。每一记落下的鼓槌,都像是将一勺沉默,注入喧嚣的世界。红棕衣衫的鼓者,他挥舞的手臂不是肌肉与骨骼的机械运动,而是一种献祭的姿态——将自身的节奏,毫无保留地献予那古老的节律。风穿过围观者的发隙,穿过他们静止或微颔的脸,将清雅的喜悦,播撒到更远的远方。
寂静被驱散了。或者说,山谷的寂静露出了它繁复的内里。看那赤足的男人,他与他的黑色手风琴,像一对正在角力又相依为命的伴侣。琴键在他指下,不是被按压,是被逐一唤醒,吐出或叹息或欢叫的气息。不远处,迷彩背心的女子闭目击鼓,鼓面震动她垂下的睫毛;她身旁的赤膊男子,指尖在吉他上撩拨的,仿佛是晒暖的、干燥的溪石。音乐在此地丧失了它的表演性,它回归为一种存在的证据,像呼吸,像脉搏。背包、水瓶、散落的枯叶,不是杂物,是这证据的标点符号。
然后,光开始变幻。夕阳这位伟大的炼金术士,开始施展最后的魔法。它不再泼洒,而是淬炼。它把那白衣女子手中的长杆淬炼成光的枝桠,将那舞旗者手中黄蓝的旗帜淬炼成一片翻飞的、凝固的晴空与海洋。而当那橙红的火焰“呼”地一声,从高举的火把上挣脱出来时,整个黄昏被烫出了一个洞。
那光焰是活的,它舔舐着渐浓的暮色,也舔舐着每一双望向它的眼睛。那位举着手机的豹纹裙女士,她框取的,岂止是画面?她框取的,是一缕正在逃逸的、狂野的魂魄,以及这魂魄在众人瞳仁里点燃的、千百个小小的、战栗的倒影。
喧嚣终于抵达了它的本质。这不是噪音,是无数个体生命在挣脱孤独壳膜时的、清脆的迸裂声。手风琴手赤足下的泥土,鼓者额角滚落的汗珠,陌生人递来的、杯壁凝着水珠的饮料,风中混杂的青草与烟火气……所有这一切,不再是孤立的感官碎片,它们被一种无形的秩序编织起来,那秩序的名字,或许就叫“同在”。
夜,终是降临了。它将一切狂欢的痕迹温柔地打包、收藏。帐篷里的灯,是大地在幽暗水底吐出的、一串串温顺的气泡。白昼那只斑斓巨鸟收拢了翅膀,栖息在山的轮廓线上,只留下几片发光的羽毛,点缀成星。
而那内在的美,此刻才清晰地浮现出来。它不在鼓点里,不在火焰中,而在从“我”中松绑的那个瞬间。
当鼓声让你忘却了倾听的耳朵,当舞步让你遗落了观察的眼睛,当你不再是“体验者”,而成为被风经过的竹林,被光穿透的琉璃,被他人笑容温热的一缕空气——你便触碰到了它。
清迈的音乐节,清迈的这片山谷,成了灵魂的临时拓扑学:它不改变你的形状,却让你无限延展,与那击鼓的手、与那弹琴的指尖、还有那风中飘荡的旗帜,共享声浪与魂魄的起伏跌宕。光尘终会落定,余音必将消散。但这片土地会记得,曾有一群沉醉的人,全身心地聆听或参入寂静处最恢弘的合唱。
清迈的这片山谷,不是逃离尘世的桃源,而是一面澄澈的湖。每个人来到这里,照见的,是那个能与万物同频共振的自己。音乐不过是那阵风,吹皱了水面,让我们瞥见了湖底那个沉睡的发着光的倒影。
聚会终将散去,而这片山谷收藏了所有遗落的声响,待来年风起时,再细细地说与群山听。人与自然的合谐,远比皇家音乐厅的堂皇。在清迈,几干名发烧友,真正烧了一把。

闵敏,知名摄影师,旅游达人,新洲籍,现客居清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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