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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如诗,一半书写,一半品味。用心感知,用心追寻。枕木的味道很特别。年轻时觉得是沥青与朽木的混合,又冲又涩;这些年,却总在某个潮润的雨夜或寒冷的冬晨,毫无征兆地闻见它,眼前就自动铺开一卷没有尽头的铁轨,银亮亮地,箭一样射进高原雪山戈壁的褶皱里去了。

我是十八岁那年入伍铁道兵的。离家时,母亲往我军用挎包里塞了一双厚底布鞋,鞋掌麻线纳得密密的,像妈妈眼角新添的纹路。仨月紧张新训结束,我们坐着部队接新兵的“老解放”进山,一路颠簸。眼前掠过的,先是路边的田,后是起伏的岭,再往后是平展展的天峻草原,最后,只剩下狰狞的、沉默的、扑面而来的关角连绵雪山。听襄渝线过来的老兵说,刚来时目的地没有名字,地图上是一片空白。为了凸显地标分量,部队宣传股领导在洞口立了一块木牌子,牌子上端端正正写下“二郎洞”三个隶书醒目大字,并标注上“3601.097米”的海拔。从此,数千筑路官兵便有了独具特色的通信地址——“二郎洞”。
习惯了奶奶身边打小惯养长大,且家里日常生活一直还算比较优渥的我,县城一中高中毕业不几月报名应征入伍,后来被整班一锅端分配到了施工连队,当年施工连队那异常苦累的每一日实在让一个常人难以去适应和长期去承受的。所幸和感谢在我暮年之岁依然让我敬重的老班长一次次苦口婆心规劝开导下,脑海中那种悲观后悔颓废思想意识才得以慢慢改观,想通后暗下决心:既然“命中注定”入了铁道兵军营,那就在铁道兵这个锤炼人意志的大学校里好好干,最起码必须做到决不给我的父母丢脸!
走进铁道兵军营,一顶军帽,顶着祖国的重托;一杆钢枪,挑着人民的希望;一身绿军装,裹着钢铁长城般的血肉身躯。我们在艰苦的环境和生活的经纬中定格人生的坐标,生命的芳华将会永恒。我们的“名字”,是用风枪、铁锹、钢钎、大锤、十字镐刻进石头里的。清晨,山谷还裹着乳白的睡袋,起床号声和哨音就像一把冰冷的剪刀,将它“哧啦”撕开。全连官兵出过早操匆匆吃过早饭,排队扛着工具去往铁路工地。风枪怒吼起来,钻头啃着花岗岩,不是“叮叮当当”的清脆,而是一种沉闷的、咬牙切齿的“嘎嘣”声,混着石粉,喷得人满头满脸,汗水流下来,嘴里永远是沙砾磨牙的滋味,吐口唾沫,落地就是一撮泥。最怕的不是累,是“哑炮”,那是时间骤然凝固的恐怖。导火索“刺啦”燃尽,预期的山崩地裂却没有来。世界死寂,直到那一声迟来的、闷雷般的巨响炸开,抬头望着碎石如雨落下,我们才敢吐出那口憋着的气,才发现手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白印。

高原铁道兵军营生活是粗糙的,艰难的,甚至是难以想象的。住半地窝子绿色棉帐篷和油毛毡工棚,帐篷里面有地火龙墙还算暖和。一年大部月份里连队每日生活不是压缩干菜和土豆萝卜、就是窖藏的能从八九月一直吃到来年五六月的山东大白菜,主食是部队自制的大高压锅里蒸出的硬邦邦的米饭和橡皮样难啃的馒头,日常生活用水是部队送水车从十几公里外拉来的水。娱乐?没有!一张《解放军报》《铁道兵》报《人民军队》报在战友手中传来传去。想家吗?想念父母吗?当然想。但不敢深想,一想,心就像被那山涧雪水浸着,又凉又涨。家乡一起入伍后又在一个连队的战友,在难得的星期天休息时几个老乡坐在连队后面山坡上吼上几段“青海花儿”,总是那几段不知吼了多少遍心里难过和想念家人的“花儿”调子,从战友干裂的嘴唇间断断续续地飘出来,飘到对面雪山岩壁上,又被冷冷地弹回来,静静听着,听得直让人鼻子发酸。
我们就在这二郎洞山沟沟的“乐”里一寸一寸地前进,路基,从无到有,像大地露出的一道新鲜疤痕。铁轨,一根接一根,沉甸甸地压上肩膀,压得锁骨生疼,脚步趔趄。号子声在山谷里回荡,不是歌唱,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的短促有力的嘶吼。当两根钢轨的端头终于对在一起,拧上最后一颗鱼尾板螺栓时,我们通常会沉默,只是蹲在一旁,默默地看。看阳光照在崭新的轨面上,反射出耀眼的、流动的光,那光,一直流进关角沟雪山的深处。修路中,危险随处不在,许多战友,把命留在了这光里,塌方、落石、高反疾病、各种突发事故......他们已成了这山的一部分,守护着每一趟列车的平安。
如今,当年在一个军营的生死战友们像蒲公英一样散落到全国各地。退伍回到家乡俩月余,我和下乡知青一起招工进了工厂,过着与雪山和铁轨再无交集刻骨铭心的铁道兵军营苦累生活,可怎么也忘不了曾经一起流血流汗、不惜牺牲生命,关角山下二郎洞为修筑青藏“天路”灯泡展线的战友们。再后来,知道铁道兵兵种撤销了,心里五味杂陈。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撤不掉的,它变成了我走路时下意识的挺直腰背,变成了对秩序和承诺近乎固执的坚守,变成了在平凡日子里,那股子能咬紧牙关把一二不堪日子“凿”下去的劲儿,也直接造就了我离开军营后的几十年里端端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的坚韧性格。铁道兵军营数年艰苦磨砺甚至几次生死试炼,它更让我懂得,真正的坚持,往往始于面对一片蛮荒的勇气;而最坚实的荣耀,常是默默嵌入心底托举着自己努力前行的的基底!

1984年5月1日,青藏铁路(西格段)正式投入运营。其中的瓶颈性工程,全长4.01公里的老关角隧道,由于受当时施工技术条件和艰苦自然环境等因素的制约,工程曾几度停工,一直到1982年老关角隧道正式通车,前后跨度达20多年。2014年12月28日,历时实际将近7年建设的全长32.645公里的新关角隧道全线通车,关角隧道及二郎洞展线被新关角隧道取代后废弃,火车在关角山下二郎洞展线行驶的时间由过去的2小时缩短为20分钟。这是时代科技的进步,可在我们这些铁道兵老兵心中,看到当年我们奉献青春和牺牲了那么多战友修成的老关角隧道和二郎洞展线废弃了......
2011年5月,退休后的我被某监理公司聘用,被派往大柴旦建设路10KV电缆入地工程和格尔木去往西藏方向戈壁滩20MW光伏电站建设工地任土建、电气监理工程师。乘坐西宁~格尔木绿皮火车,从西宁出发一路西行过了有“海藏咽喉”美称的湟源丹噶尔古城后,继续穿行在金银滩、刚察、天峻草原和美丽的青海湖北岸。当列车牵引机头数次鸣笛缓缓行驶到关角隧道、蜿蜒穿行在关角沟二郎洞灯泡展线时刻,窗外是流动的、墨一般的黑暗。我,曾经在二郎洞铁道兵军营数次万幸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一名铁道兵老兵,一种莫名的强烈欲望如去完成一项重要任务般促使我从卧铺车厢刻意快步走到两节车厢连接处门口,望向车窗外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后静静伫立于两节车厢连接处门口,直到列车绕弯转圈行驶到乌兰察汉诺站才回到自己硬卧铺上躺下。这条进藏“天路”,那是当年我们铁道兵官兵风餐露宿、沐雨栉风、奋战高原、流血流汗和付出宝贵生命铸就成的一座不朽丰碑!恍惚间,我又听到了那遥远而熟悉的风枪声,感受到了掌心握住十八磅大锤木柄的温热与粗糙。那声音和触感,并非来自记忆的回响,它们就弥漫在这时速只有60公里的哐当声里,织成了这平稳之下最深沉的脉搏。
人生的脚印,有深有浅;生活的味道,有苦有甜。历尽沧桑方知平淡最真,看尽繁华方知简单最美。山水知道,我和我的战友们知道,脚下延伸的那一寸寸铁路知道,沿线烈士陵园长眠的英魂们也知道......那不朽的“铁军”精神从未被撤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每一座桥梁隧道,在每一寸高铁轨道下方,在华夏儿女心中,在祖国大地静默的怀抱里亘古不息地奔流!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