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在长清孝里，西靠黄河东靠山。回忆五十多年前，静静的夜晚，如果有月亮，向远处望去，可以依稀分辨它们是漆黑的一大片，像一块沉重的铁横亘在眼前。如果漆黑的夜晚，它们会和夜融为一体，像墨水，流动在你不可抵达的黑夜里，它们不断地延展着，直到被由远而近的晨光吃掉，不然，你根本无法分辨出它们的远近大小。它们，就是与我们相依为命的永恒的石头。

栖息的家，远处的山连绵起伏、高低不平。村子西边是黄河，东边是山。220国道穿山而过，老家的房屋以石头为主料和框架，部分辅以砖木结构，呈现出粗中带细、朴实壮观的视觉效果。山下是赖以生存的土地，村子靠山，山上的石头资源非常丰富。从祖辈开始，家乡的村民就善于用石，石墙、石屋、石磨、石碾、石牛槽、石井、石桌、石墩子家家户户都用。居民院子顺应自然，整个村像一个灰色的石头城堡，掩映在茂林老树之中。

村内大街小巷，弯弯环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填充着上下固本抱团的顽强与历史担当。路面起起伏伏，依高就低，道路弯弯，仿佛手臂上静静流淌着的静脉，向山里山外相互输送着血液。道路是家乡人们修的，路上，有打柴归来的，有扛着锄赶往山里干活的，有赶羊上山的……

村外种着农作物，高粱、玉米、小麦、大豆、地瓜一棵棵迎着朝阳的光，在各种斑纹石的色彩里散发着馨香。千年古树枝干虬曲苍劲，黑黑的缠满了岁月的皱纹，用自己特有的粗壮向路过的人们叙述着历史，山雀兴奋地叽叽喳喳地述说着这个村庄的趣闻逸事。

家南边水坝子，奇形怪状的石头砌成的，每到下大雨南坝子发山水，就形成了瀑布。电灌站修了一条从黄河到东山水渠，碎石搭建的拱形小桥，八十年代后由于年久失修，不见了踪影。

布满石头的小村，很多房子围墙都是用石头干砌而成，无任何的泥灰胶土连接固定，但坚固无比，历经数百年的岁月沧桑和风霜雨雪甚至地震等自然灾害都岿然不动。行走在到处是石头的村子，尽管这里是石头的世界，但每一块都不平凡，因为里面都浸染着家乡人为打造自己的乐土所倾注的心血乃至生命。街角墙边的那一块块沉默的石头，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雨洗礼，依然完整地保持着自己分明的棱角，轻轻抚摸，感受到的是坚不可摧的硬度，这是属于生命的坚硬和顽强。

延续了近千年的铿锵打石头声随着时代变迁，那叮叮当当的打石头声，如今已经走远。日子如转动的磨盘一样，一圈又一圈，周而复始，无休无止地向前转动，天长日久，石磨的牙齿已被磨平，窗台石也在岁月的风雨中风化，一代又一代石匠师傅头发白了、皱纹深了，脊背驼了……不在需要上山打石了。

振臂欢呼的激情早被岁月消磨殆尽，只剩下欣喜的感动荡漾在心头。石头的味道，农舍的味道，村子上方炊烟缭绕的味道，扁担挑、手提篮一笑露出牙龈线的乡亲们，以及周围山水的味道，无不在我心胸翻涌着浓浓的乡情味道！一切久违了。我惊讶于这里的天空，湛蓝得如同碧波荡漾的大海，几朵白云慵懒地飘荡在这片被青山与绿草包围的小村庄之上。一大群羊咩咩地叫着，在牧羊人的吆喝下轻快地向村外跑去，有的不时跑出队伍想偷吃些路边的青草。

这样的蓝天白云，这样的青山碧草，这样的石头小巷，这样的炊烟犬吠，这样幽静的村庄清晨，突然感觉心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似乎明白了人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小村祖祖辈辈在此定居下来。

一天，家乡那座本来寂静的山，突然响起了开山的炮声。那条通向山脚的路笨拙地支撑起装石头的卡车。这些卡车喘息着爬上山，装满石头后又歪歪斜斜地下山。石头它们分崩离析，在一片混沌中游荡，无所谓方向和目标，浪迹天涯，……

山在给带来经济效益同时，却也让村庄的面貌与其他山区的自然清新完全不同。不见了原来的翠绿山头，只见大片大片裸露的岩石。石头游荡了很久，大概有几十年吧。想必如此漫长的游荡很艰辛，它不断地消瘦、不断地寻找，想要一个归宿。它的知音终于出现，保护环境，禁止破坏山体，经历了那么多，等待了那么久，终于等来了它的使命终结。保护青山绿水，就是保护人类自己。

后来人们打听到，有外地商人买去的几十块钱的石头，卖到了每方石竟然标价好几百元。随着石资源枯竭，不少商人到处低价收购石头，转手就以高价卖出，差价高达几倍甚至十几倍。旧村的搬迁是旧石头都闲置起来了，这些石头成了抢手货。

亿万年前，这里沧海横流，这里的石头曾是一粒粒沙子，火山喷发地动山摇时，它们在沉睡中浮出水面，在生命的摇篮中生，在生命的摇篮里死。生生死死多少回，硬是把灵魂磨砺挺拔，把血脉锻造坚韧。生命伴着一次次惨烈的蜕变，终于被凝聚在土里低下的头颅，再高昂地抬起来。为了被垒上一墙一垛，为了能守护那窗前的灯火，更为了生命的尊严，它们几经浮沉，终于使自己的生命和人类的生命一样，焕发出灼灼光华。

远古时代天有空缺，女娲氏炼五彩石，把天补全。女娲补天的故事，反映了古代人民征服自然的愿望。女娲是中国神话中创造万物的女神，她创造人类，是人类的始祖。走进村里，心潮澎湃，让人眼花缭乱、遐想无限。想起早年那会儿自己刚刚初中毕业，就参加生产队劳动，要把石头人工背上船，每一块石头，即便是小小的片儿石，都是有生命的。那一个个形状各异、千奇百怪的石头，运到下游东营、胜利油田，支援国家建设。

这些石头有的瘦削突兀，犹如利剑直指苍穹；有的低矮浑圆，似乎一硕大的乌龟正俯首亲吻大地；有的圆润光滑，温和可亲；有的身着白衣，冰清玉洁；有的赭红艳丽，彰显风采；有的一体纯色，素净优雅；有的却多色相间，或条纹、或图案，无不透露处历经千年风吹雨打。

石头无语，天然一段风韵，却引得我心旌摇荡、心驰神往，于是兴致勃勃，一路指指点点，来到生我养我的村庄旧址；一片庄稼，昔日的村庄已经整体搬迁，看不出村庄的模样。

徜徉在我村的旧址，留恋这方土地，只觉语言匮乏，已无法表达我此刻的心声。石头无语，其形象已表达殆尽；石头无语，自身已诠释尽大千世界；默默诉说自己的故事；石头无语，把无尽的语言、无穷的想象、无边的思想、无垠的宇宙已然囊括；石头无语，把有限的语言留给你，而它已超脱想象，表述无尽；石头无语，不信，请看他们慈祥宽厚的面容，似乎已理解包容人们对他的评价。

他不在乎人们把他置于何地，一律安身立命、安分守己，既不沾沾自喜，也不怨天尤人，这是石头之精神所在。面对石头，语言实在贫瘠。身临其中，顿觉自身之渺小，思想之单薄，表象之平凡，文字之苍白。大自然，造化，多么神奇，多么不可思议。我爱这里的一切，因这里是我的故乡。作者：李士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