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灶烟里的年味与渐行渐远的仪式
文/李咸化(山东济南)
腊月廿三已是上午十点,因重感冒懒床沉睡,老伴在厨间忙碌的声响把我从梦中唤醒。她清理擦洗完厨房间的卫生,正准备包水饺。忽然惊觉:小年到了。
少时记忆里的小年,总裹着一层厚厚的烟火气。那时住在山村老院,灶台是泥土糊的,黑黢黢的灶壁上贴着灶王爷的画像——红脸膛,五缕须,身披红袍,像位慈祥的长者。听母亲讲故事说,灶王爷要在廿三这天"上天言好事",得用糖瓜把他的嘴粘住,免得在玉皇大帝面前说家里的坏话。于是每年这日,她都会让我们踩着小板凳,亲手把新请的灶王爷画像贴上去,再用抹布蘸着清水,细细擦去旧画像上的烟尘。"擦干净些,让灶王爷体面地上天",她的声音混着柴火的噼啪声,成了小年最清晰的注脚。
祭灶的仪式里藏着许多讲究。糖瓜要选最黏的,说是能把灶王爷的嘴"封"得严实;还要供上清水、料豆、秣草,那是给灶王爷的坐骑准备的;送灶时得烧纸钱,嘴里念叨着"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火光舔着纸灰升起时,要赶紧关上灶门,怕灶王爷带太多寒气走。小孩子最盼的是分糖瓜,麦芽熬制的糖块咬起来费劲,却越嚼越甜,黏在牙上扯出长长的丝,像把年味也缠在了舌尖。
除了祭灶,小年这天还要"扫尘"。母亲说"尘"与"陈"同音,扫尘是要"除陈布新",把一年的晦气扫出门。全家人都要动手,我负责擦窗户,哥哥爬上梯子扫房梁,母亲则蹲在地上擦炕沿。蜘蛛网被扫下来时,会惊起几只灰扑扑的小虫子;墙角的积尘里,偶尔能找到我遗失的玻璃弹珠。扫完的屋子透着亮,阳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像撒了把碎金。傍晚时,祖母会把扫出的垃圾倒在十字路口,说"送穷"要送到门外,来年才能日子兴旺。
从六十年代"破四旧,立四新″的运动起,这些仪式渐渐淡了。搬进单元楼后,厨房换了不锈钢灶台,再也贴不了灶王爷画像;超市里的糖瓜成了包装精美的零食,少了亲手熬制的温度;扫尘变成了请保洁公司来做,吸尘器嗡嗡作响,却吸不走记忆里的烟火气。去年小年,我在朋友圈发了张糖瓜的照片,年轻人问"这是什么",忽然意识到:有些传统,正在我们的生活里悄悄褪色,慢慢消失。
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向前发展,带走了泥土灶台,也冲淡了小年的仪式感。我们用手机APP订年夜饭,用扫地机器人代替手工清扫,用视频拜年替代走亲访友。便捷的生活让我们省去了许多麻烦,却也弄丢了那些藏在繁琐里的温情——就像祭灶,看似是迷信,实则是祖辈对"好好过日子"的朴素祈愿;就像扫尘,不只是清洁屋子,更是在辞旧迎新时,给心灵做一次大扫除。
傍晚去超市,买回了财神爷与灶王爷画像,虽是些印刷品,却也是我那股较真精神的体现。财神爷贴在迎门墙上,灶王爷贴在厨房的瓷砖墙上。老伴打趣说"现在谁还信这个?",我说,这也是一种信仰,没人强求也没人干涉,心诚则灵,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些是一种修行,充实自已心灵,了却一桩心愿。此时此刻,忽然间,恍惚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正踮着脚往灶台上放糖瓜,母亲站在一旁,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笑意。
窗外的路灯亮了,小区里指定的烟火区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如今连放炮也被禁了,年味更淡了些。但灶台还在,甜香依旧。或许传统的形式会变,就像灶王爷从泥土灶台搬到了瓷砖墙,糖瓜从手工制作变成了工厂批量生产,但只要那份对团圆的期盼、对生活的热爱还在,年味就不会真的消失。
只是偶尔会想起老院的灶台,想起先辈老人擦灶壁的样子,想起糖瓜黏在牙上的甜。那些被时代推着往前走的日子里,总需要些旧仪式,提醒我们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就像这小年,哪怕仪式简化了,只要我们还记得"上天言好事"的祝福,记得"除陈布新"的期盼,年味就藏在烟火气里,从未离开,并且会越走越远,中国人过年(春节)的传统,源远流长,且今已传遍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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