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志辉
南岭背,是故乡藏于崇山峻岭间的偏僻自然村,全村不过三户刘姓人家。上世纪九十年代前,唯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向外,成为村人出行的唯一通道。若非孩童就学、月里赶集,村人几乎足不出村,这方深山秘境,便是他们独守的世外桃源。
此地三面环拥着无际林海,江南特有的成片竹林,是南岭背最动人的底色,处处浸润着灵秀温婉的江南竹韵。修长的嫩竹依山傍坡而生,晴日里清风拂过,竹影婆娑起伏,竹梢摇曳间,筛落碎金般的光斑,一缕清凉穿林而过,沁人心脾。竹林间,落叶厚积成幽径,蜿蜒曲折,通向更深邃的林海深处;竹裂的脆响清越,春笋破土的清香萦绕,雀鸟翩跹跳跃,灵动多姿。雨后初霁时,雾岚于竹林间袅袅升腾,竹叶青翠欲滴,整座竹林宛若一幅晕染开来的水墨长卷,宁静深邃,又处处迸发着盎然生机。想来,这便是村人先祖择此迁徙、在此扎根的缘由。竹林更是南岭背的立村之本,竹的周身皆为宝:竹材可制家具、地板、工艺品,竹竿能炼竹炭、造纤维板材,亦可造纸、发电;春笋、冬笋是市集上炙手可热的鲜品。靠着这片竹林,三户人家自给自足,在深山里稳稳扎根,安身立命。
南岭背的林海深处,近乎原始风貌,古木参天蔽日,藤蔓垂络交错。林间散落着野生的桃、梨、李树,这些无主的野果,是我们孩童时代最珍贵的解馋之物。即便明知森林深处暗藏危险,我们仍会无所畏惧地结伴前往,野果的清甜诱惑,终究难以抵挡。熟悉地形的南岭背村民,总会好心为我们摘些野果,再反复劝离、告诫我们莫再踏入险地。可总有小伙伴抵不住诱惑,依旧偷偷前往探险觅食,那山野间的酸甜,不知是否还深藏在众人的记忆深处?
这片人迹罕至的林海,本是野牛、麂子、花面狸、野猪等野生动物的天堂。它们穿梭于林间,亦会成群结队走出深山,到南岭背的山坳下觅食。却不料,这方生机引来了山下不法之徒的觊觎,他们布陷阱、下铁夹、张丝网,甚至架土铳、挽弓弩,大肆捕杀这些生灵。动物们历经血的教训,纷纷遁入林海深处,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平衡,就此被打破。南岭背的村民不堪其扰,竭力阻挠非法捕猎者入山,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这份坚守终究杯水车薪。所幸步入新时代,政府重拳打击非法捕猎,那些猖獗的行径才终于偃旗息鼓,林海深处的生灵,才得以重焕生机。
在南岭背屋舍前、林海边缘的缓坡上,一方“飞来石”突兀矗立,蔚为奇观。巨石高约三四层屋宇,石身嶙峋奇崛,仿佛携着远古的风雷从天而降,历经千万年风雨洗礼,静默扎根于此,守望着这片土地。石的前壁上,石松、杂树深植其间,枝叶交错缠绕,向外脉脉延展,远观之,宛若清晨沾着晨露的野蘑菇,亭亭如盖,肆意绽放。村中老人也说不清它的来历,只道祖辈迁来时,它便已在此守望。于是,这方巨石成了南岭背无言的图腾,是村人心中土地稳固的象征。它静静见证着三户人家的炊烟朝起暮散,聆听着竹林的簌簌风声、林海夜间野兽觅食的踏叶之声,是南岭背几代人心中永远的守护神。
新时代异地扶贫搬迁的春风,吹进了这方深山。昔日的羊肠小道,蜕变成平整的水泥路,从县城蜿蜒延伸至南岭背,携着山外世界的蓬勃气息,叩开了深山的大门。三户人家也陆续搬离了世代居住的故土,年轻一辈的目光,越过飞来石的肩头,望向了云雾之外的广阔天地。唯有那方巨石,依旧矗立在缓坡上,静默如昨;唯有那片竹林,依旧循着四季轮回,岁岁枯荣,春笋破土的脆响,依旧清脆如初。只是那曾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温润的竹林幽径,再无人迹梳理,落叶层层堆积,掩去了过往的痕迹。终于,在一个寻常的黄昏,南岭背的最后一缕炊烟,缓缓融入山间的雾岚,再未升起。从此,南岭背的寂静,褪去了人声鼎沸、鸡犬相闻的人间烟火,成了一种空旷的、彻骨的静。那方巨石的静默里,仿佛封存着一段完整而细碎的时光,藏着一个关于自给自足、关于深山隐居、关于世代守望的故事。
或许,南岭背这个名字,终将只留存于少数人的记忆与话语间,慢慢模糊,最终成为山外世界里一个遥远的传说。但那片竹林的悠然摇曳,那人与自然的和谐相融,那方深山曾经的宁静与烟火,那刻在骨血里的故土情怀,永远是村人心中不老的记忆,在岁月里静静流淌,从未消散。
作者简介:
周志辉,江西省萍乡市作协会员,自小爱好文学,发表散文、诗歌8万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