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汤面里的暖
作者/李晓梅
腊月二十三一过,这年味儿,就像被谁在后头撵着似的,一天紧似一天。晌午吃饭,阳光正好斜进来,照得碗里热气都懒洋洋的。老妈扒拉了一口饭,忽然停了筷子,望着窗外:“五豆腊八二十三,过年只剩七八天……这一年,咋就跟没试着一晃就过来了?”老爸从饭碗上抬起头,跟着说:“可不说呢,如今这时辰,不顶用啦。”
这话头一起,可就收不住了。老妈眼里泛了光:“早先哪能这么闲?二十三一过,心就提到嗓子眼。头一桩就是做豆腐。头天晚上泡好豆,天不亮就推磨。那石磨‘呼噜呼噜’的,我添豆,你转磨,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心里倒滚烫。压豆腐的青石头一压,满屋都是那股子生豆子的清气,好闻。”
老爸眯起眼,笑了:“蒸馍才是大阵仗。发面得头一夜,第二天全家齐上阵,个个手上、鼻尖上都沾着白面,说笑声能把房顶掀了。枣花馍、鱼馍,还有给小娃娃捏的小刺猬,摆得满案子都是。蒸笼一揭,‘轰’一下,白汽扑一脸,啥也瞧不见,光闻见那新麦的香,真能香个跟头。”
“还有煮肉,熬萝卜……”老妈掰着指头,“院里支起大铁锅,硬柴火烧得噼啪响,大块的肉在锅里咕嘟几个时辰,那香味,很远都闻得见。熬萝卜更熬人,一大锅得熬到油光发亮,黑黢黢的,能吃到正月十五。”那些日子,人像陀螺,扫屋、拆洗、炸吃食,脚不沾地。累是累散了架,可心里那团火,旺着呢。
“现在?”老妈收回目光,落到眼前的咸菜碟上,声音软和下来,透着释然,“现在老啦,活儿都是娃的啦。咱操不了那些心,能把自个儿身子骨照料好,腿脚利索,不添麻烦,就是给娃帮忙了。”老爸重重一点头:“对着呢。娃做啥,咱吃啥。不掺和,不挑理。”
听着他们的话,我心里那点湿漉漉的暖意,慢慢化开了。他们忙活了一辈子,像不知歇的牛,拉出了一大家子的热乎日子。苦自己咽了,甜总想留给我们。如今多好,超市通明,啥时想吃啥时有,再不用为个年,囤得满缸满瓮。他们那双手,终于能闲闲地揣自己兜里了。
可不是么,真是“天天都像过年”。他们那份过年的心气,早不在那些柜子里的存货了,倒化在眼前一口对胃的吃食上。正想着,老妈起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锅糊汤面来。细细的面,和金黄的玉米糁一道,文火熬得稠糊糊,里头沉着软烂的豆子、萝卜丁,顶上一把碧绿的葱花。
“晌午就吃这个,”老妈边盛边说,“清清淡淡的,我跟你爸吃了,肠胃舒坦。”
我接过碗,温热立刻贴上掌心。稠稠的糊汤,咸香里透着粮食本分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心底。看他们埋着头,吃得额头沁出细汗,一脸安然,我忽然全明白了。
从前那忙断腿的年,是为了一场郑重的礼,是为了一份对付短缺的踏实。如今这简静的年,过的是一份心安,是在富足里学会了把最好的体贴,留给最要紧的人。年的滋味,从来不在碗里堆得多高,而在吃下去,是不是妥帖,是不是暖心。
这一碗看着笨笨的、糊嘟嘟的面,就是他俩现在最踏实、最自在的年了。
啥是好日子?就是吃得舒坦,心里安生...
本文作者李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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