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作文里的小年》
作者:刘郁华
王河中学,坐落在王河村西坡最西端的高崖上,是最早老爷庙的原址。通往学校的路,从崖下的石碾子下,最早叫集场里,由东南向西北,再折向西,一共三十多个石块与土砌成的台阶,一步一步,通向那座古老而巍峨的木头校门。站在校门口,整个王河村的东坡、西坡,还有那条穿村而过的南小河,尽收眼底。
70年代的校园里,几排低矮的土坯房便是全部校舍。教室没有玻璃,木格窗上全糊着旧报纸,风一吹就哗哗作响。夜里常有饿极了的野狗钻进教室找食,爪子一扒,报纸便破个大洞,冷风顺着窟窿直往里灌。
偌大的教室里,只支着一个小小的火塌子,火苗微弱,暖不了多大一片。遇上风雪天,同学们穿着布棉鞋,一路上早沾满泥雪,又湿又沉。一进教室,湿气遇冷就冻在地上,一节课下来,鞋底和黄土地面牢牢粘在一起,起身时得使劲往上拔,“啪”一声才能挣脱,常常带起一小块带冰的土块。
每个人的书包里,都揣着家里带来的谷面或玉米面馍,早冻得像块硬石头。下课后,大家把馍架在胳膊上,双手往筒袖里一缩,一边晒太阳聊天,一边缓一缓冻僵的身子。快上课了,才抓紧时间啃两口,说是啃,其实是拿上门牙使劲刮,硬馍上只留下两道白茬茬的印子,刮半天,才能啃下一点点碎渣。
我们的班主任肖老师,既是语文老师,也是历史老师。还是我父亲上高小时的同学,对我倍加呵护。肖老师知识渊博,性情温和,还写得一手好字。课余时间总能看到他坐在办公室门口,面前的凳子上放着一块磨得光滑的砖头,蘸着旁边小碗里的红泥水在砖头上练字。
每次上历史课,一进教室就笑着问:“先讲课,还是先讲故事?”
同学们立刻哗然,齐声喊:“讲故事!”
四大名著、杨家将、寓言典故、古今传奇,我们年少时所有的文学启蒙,都是在肖老师的历史课上听来的。
1979年年后的第一节语文课,年味儿还没散尽,风依旧刺骨。
肖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目光缓缓扫过全班。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讲课,也没有问那句我们最期待的话,只是轻轻放下教案,拿起一本作文本,声音沉缓而郑重:“今天,我给大家读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窗纸扑扑作响。
肖老师慢慢读着:“……别人家的孩子这个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炕上正在吃着献饼和献灶糖,我和弟弟站在大门外,望着漫天大雪等待沿门乞讨的妈妈早点归来,我俩冻得直哆嗦。突然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缓慢变大,是妈妈,我俩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接过妈妈手中的半笼冻得生硬、颜色不一、形状不一,上面还覆着薄雪的馍,搂住冻僵的娘,三人抱头痛哭……”
起初,教室里鸦雀无声。
渐渐地,细碎的抽泣声响起。
再后来,不少女生捂着脸失声痛哭,连平时最调皮的男生,也红了眼眶,低着头,偷偷抹泪。
那篇作文里的雪、冻馍、寒风里等候的身影、抱着母亲痛哭的兄弟,穿过岁月,落在我们班每一个同学的心上,沉甸甸的。
这就是,那篇作文里的小年!苦过,痛过,一辈子难以忘怀。
作者简介
刘郁华,女,汉族,本科学历。原(天水师范学院学报编辑部)编务,已退休。喜爱文学,对书法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