戆大陆阿兔(小说)
石堰村的东面,一进村口,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陆阿兔家。两间瓦房,白墙素净,黑瓦错落,带着江南乡村独有的古式古乡,在小河边静静立着。屋前的空场上,依着河岸搭了牛棚和猪棚,泥土混着青草的气息,是农家最寻常的烟火。
阿兔的父亲荣根,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双粗手,种着几亩薄田,把日子撑得稳稳当当。母亲翠花,手脚勤快,整日在菜园里忙碌,青菜萝卜、瓜豆藤蔓,被她打理得齐齐整整。夫妻俩本分厚道,生了三个孩子,两儿一女,阿兔是老大。
一家人不算富裕,却也安稳踏实,粗茶淡饭,日子过得平和。
只是村里人提起陆阿兔,总爱笑着摇头,喊他一声:戆阿兔。
不是他脑子笨,更不是他傻得不明事理。恰恰相反,阿兔学东西快,做事踏实,心眼透亮。只是他这一生,似乎只认准一件事——只管做好事,从不问得失。
别人算计利弊,他只问该不该;别人计较划算不划算,他只看需不需要。
久而久之,那些精于盘算的人,便把他这份纯粹,当成了“戆”。
可阿兔从不在意。谁喊他戆阿兔,他依旧憨憨一笑,眉眼温厚,像田埂上最普通的一株草,不张扬,却坚韧。
八岁那年,他差点丢了妹妹
阿兔八岁那年,妹妹刚满一岁,粉雕玉琢,是全家人的宝贝。那天天气晴好,他牵着妹妹,到村口的小树旁玩耍。孩子笑声清脆,阳光落在身上,暖得让人安心。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哭声——有个更小的孩子,不小心摔倒在泥地上,哭得满脸是泪。
阿兔想也没想,把妹妹轻轻靠在小树旁,叮嘱一句“别动,哥哥马上回来”,便快步跑过去,扶起孩子,拍掉他身上的泥土,又一步一步把他送回家。
他心里只想着:孩子摔疼了,得有人管。
可等他匆匆赶回小树旁,原地空空荡荡,妹妹不见了。
阿兔一下子慌了神,小脸煞白,声音都发颤。他拉住身边玩耍的孩子,一个个问,可谁都说没看见、不知道。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晚风渐凉,阿兔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不敢回家,不敢面对父母,只低着头,在树旁来回打转,眼睛东张西望,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又怕又急,眼眶早已红透。
他傻傻地坐着,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等着一场注定到来的责备。
直到母亲翠花寻来,远远喊他:“阿兔!阿兔!”
阿兔猛地抬头,看见母亲,眼泪“唰”地落下来,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妈……妹妹……妹妹丢了……我对不起你们……”
翠花看着儿子失魂落魄、满脸泪痕的模样,又心疼又好笑,走上前,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你妹妹早被隔壁婶婶抱回家了,看把你吓的。走,回家吃饭。”
阿兔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傻傻地笑了。
那一天,他吓坏了,却没有一丝后悔——如果再选一次,他还是会先去扶起那个摔倒的孩子。
车上的座位,他从来都先让给别人
稍大一些,母亲带阿兔进城,坐班车。
车上人多拥挤,摇摇晃晃。刚坐稳不久,上来一位妇人,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一手扶着栏杆,站都站不稳。
阿兔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声音清亮又诚恳:“阿姨,您坐!”
母亲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说话,嘴角却悄悄扬起。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是戆,是心善。心善的人,走到哪里,都先看见别人的难处。
二年级的夏天,他跳进了河里
阿兔读二年级时,父亲荣根见他机灵,便抽空教他游泳。阿兔学得快,没多久就能在小河里自在来去。村里人都说,这孩子看着老实,脑子一点不笨。
那天放学,他和几个同学沿着河岸往家走。初夏的风带着水汽,河边草木葱茏。忽然,“扑通”一声——一个在岸边玩耍的小孩,脚下一滑,直直掉进了河里。
河水不深,却足以淹过孩童。孩子在水里挣扎,哭声、水声混在一起,同伴们都吓呆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只有阿兔,几乎是条件反射,飞快脱下外衣,纵身一跃,跳进河里。
河水微凉,他一把抓住孩子慌乱挥舞的手,用力往岸边拖。小小的身子,却有着惊人的坚定。等把孩子拉上岸,孩子呛了几口水,吓得大哭,阿兔自己也浑身湿透,头发滴水,却只是喘着气,傻傻地笑:“没事了,没事了。” 一旁的同学看呆了,半晌才回过神,纷纷竖起大拇指:
“戆阿兔不戆!阿兔,你真行!” 落水的孩子,是村里邱金才家的小儿子。一家人得知消息,又惊又喜,连连向阿兔道谢,特意买了苹果、点心,送到阿兔家。荣根和翠花看着满桌礼品,又看着浑身湿透却一脸坦然的儿子,心里又骄傲,又心疼。
第二天,同学们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师。老师感动不已,在班上狠狠表扬了陆阿兔。消息传到校长耳中,全校集会时,特意当众表彰,给阿兔颁发了见义勇为的奖状。
那张薄薄的纸,阿兔珍藏了很久。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有人遇险,就该伸手。
他的“傻”,是一辈子的坚持
长大一点,阿兔更懂事了。去镇上公园玩,别人嬉笑打闹,他却总低着头,看见地上的纸屑、塑料袋,默默捡起,丢进垃圾箱。有人笑他:“又不是你扔的,多管闲事。”
阿兔只是笑笑,依旧照做不误。老师说过,爱护环境,人人有责。这句话,他记在心里,落在行动里,不声不响,却日复一日。
有一回突降大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路上行人纷纷躲避。阿兔看见一位阿姨,抱着孩子,没带雨具,在雨中艰难奔走,孩子吓得直哭。他想也没想,立刻脱下自己的雨衣,披在那对母子身上:“阿姨,您披着,别淋着孩子。”说完,他自己冲进雨里,一路跑回家,浑身淋得透湿,像只落汤鸡。
母亲见了,没有责备,只是赶紧拿来干毛巾,催他换衣服:“傻小子,下次记得顾着点自己。”
可阿兔知道,下次遇到,他还是会这么做。在村里,谁家的门坏了、锁不灵,他看见就顺手修一修;谁家老人腿脚不便,站在门口半天开不了门,他快步上前,轻轻推开,扶老人慢慢进屋;
放学后和同学一起割猪草,有人筐子空空,急得快哭,阿兔总是默默从自己满满一筐里,匀出大半,塞给对方:“拿着,够喂猪了。”
他从不求感谢,不求回报,甚至不求别人记得。
平日里,他省吃俭用,捡些废品换零钱。那一毛、两毛、一块、两块,他舍不得买糖,舍不得买零食,却常常悄悄塞给村里更困难的人家,或是捐给需要帮助的人。有人笑他:自己都不宽裕,还管别人。阿兔只是憨憨一笑,不说什么。
他做的这一桩桩、一件件,放在如今,便是最朴素的学雷锋;放在乡间,便是最难得的本分与良心。
世人眼中的精明,是算清得失;阿兔心里的明白,是守住善良。
他不戆,他只是活得太干净
陆阿兔从来都不笨。他学农活快,学手艺稳,待人真诚,做事踏实。只是他这一生,不愿耍心眼,不愿算计人,不愿为了一点利益,丢掉本心。
别人计较:我做这件事,有什么好处?阿兔只想:这件事,该不该做?
别人怕吃亏、怕麻烦、怕被人当傻子;阿兔不怕吃亏,不怕麻烦,更不怕被人喊戆。他把生活过得很简单:
不钻营,不奉承,不计较,不怨恨。认准对的事,就一直做下去;认准该帮的人,就伸手帮一把。
挫折也好,误解也罢,闲言碎语也好,冷眼旁观也罢,他都像没看见,依旧低着头,认认真真做事,坦坦荡荡做人。村里人喊他“戆阿兔”,喊了一年又一年。从孩童,喊到少年,从少年,喊到长大成人。可喊着喊着,语气渐渐变了。最初是取笑,后来是感慨,再后来,是打心底里的敬重。
大家慢慢明白:真正戆的,从来不是陆阿兔。是那些精于算计、却丢了良心的人;是那些只顾自己、对旁人苦难视而不见的人;是那些把善良当愚蠢、把本分当迂腐的人。阿兔的“戆”,是干净,是坦荡,是一颗不曾被世俗污染的心。
结尾:石堰村的光,一直都在
岁月流转,陆阿兔渐渐长大,成家,立业,依旧守在石堰村,守着那两间白墙黑瓦的老屋,守着门前的小河,守着一生不变的善良。
他依旧常常做那些“利人不利己”的事:帮邻居照看田地,帮老人挑水劈柴,雨天帮人收衣服,夜里帮村人照看门户。谁家有难处,第一个想到的,常常还是那个——戆阿兔。
孩子们听着他的故事长大,不再觉得他傻,反而把他当成榜样。老人们提起他,总是点头称赞:这孩子,心善,一辈子都心善。
阳光依旧照在小河上,照在阿兔家的瓦房上,照在他温和而憨厚的脸上。他这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高官厚禄的荣耀,没有家财万贯的富足。他有的,只是一桩桩、一件件,不起眼、不张扬,却暖透人心的小事。
是扶起跌倒孩童的本能,是纵身跳入河水的勇敢,是公交车上主动起身的礼貌,是大雨中把雨衣让给别人的温柔,是默默捡垃圾、匀猪草、修门窗、帮老人、捐零钱的坚持。
这些小事,像一粒粒微光,不起眼,却聚在一起,照亮了小小的石堰村,温暖了一代又一代人。
世人总说,善良会吃亏,老实会受气。可陆阿兔用一生告诉所有人:真正的善良,从不是戆。真正的老实,从不是笨。
那些看似“傻”的选择,那些不计回报的付出,那些不问得失的坚持,才是人间最珍贵、最温暖、最有力量的东西。
石堰村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村口的小河,流了一载又一载。而那个被人喊了一辈子“戆阿兔”的陆阿兔,
始终站在阳光里,笑得温和,活得坦荡。他用最朴素的一生,证明了一件事:心善之人,天不负;心纯之人,自有光。这光,不耀眼,却长久;
不喧哗,却深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