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答卷《泉城晨话》第550期

杨延斌

       有个女士的视频，把我感动得心情难以平静。我感觉她那流畅而颇具文采的口述，也是个作家坯子。

       女士自身遇见的故事，引起我的共鸣。四十六年前我在伊春浩良河，有一个叫朱冬林的北京知青，本来在一九七七年办下返程手续，他和我住一个寝室。朱冬林给人的印象，是知青中少言寡语的那类人，从不和别人发生矛盾，当然，他也是我的好友。

       当时有趟火车从佳木斯直达北京，路过浩良河站的时间是晚上八九点钟。在等车的前几个小时，我和师傅陪朱冬林吃在北大荒的最后一顿饭，然后就恋恋不舍地送他上了火车。那个告别场景，我脑子里依然清晰。

       一周之后，浩良河化肥厂发生一个炸裂全厂的新闻：热电车间有个北京知青丢了皮箱，被朱冬林顺手牵羊偷走了。保卫科已经从北京把朱冬林抓回来了。我以为他被关在保卫科，就去看他。人家说已送南岔监狱。我脑袋像被炸蒙了！那么老实的人，咋会偷东西！

       五年之后朱冬林刑满回厂。知青基本都走了，当地认识他的人不多。而朱冬林也最怕遇见熟人。

       朱冬林虽然偷窃有罪，但他只偷了个穷知青的皮箱，却判了那么长时间，如果现在，至多蹲几个月拘留。我没恨他并旧情依然，就主动接近他。他虽然感动得泪流满面，但以后就是躲着我。我十年后调离化肥厂时，找他告别，他已经淡化了不敢见人的卑微心境。临走，他含着泪握着我的手说：“我刚释放那年，你能主动来找我，我躲着不见，有点过了。你给我的帮助都记在心里。出狱没脸见人，你是我的恩人！”

       犯过罪的人重获自由，在亲友熟人面前自觉低人一等，这时候的一句问候，一个笑脸，可能成为他一辈子记忆。我对走过歧途的人，绝不歧视。

       视频中那个女人的老领导，因为经济问题判了十年，已经刑满释放。有一天，她偶然发现前边有个白发老人拎着个塑料袋，穿着很破旧。她猛然认出是老处长。她张处、张处地喊了几声。对方装作没听见，只管加快步伐往前走。

       她确定眼前很窘迫的老头，就是她的老处长。她想起老处长曾经对她的好，就快步赶上去。

       她面前的张处已经驼背，身穿一套蓝色旧衣服，脚穿一双破旧且露着脚趾的鞋，袜子也破了个窟窿，手里的方便袋里，装着几样干巴巴的绿叶菜，这和曾经风流帅气的张处长判若两人。她诚恳地邀请说：“张处，刚好我也没吃饭。旁边有个牛肉面馆，我们一起吃碗面条吧！”见他推辞，她就硬拽着他往面馆走。她给张处点了一大碗牛肉面，外加三十块钱牛肉。

       他们边吃边聊。张处入狱第三年，老伴生病去世了，出狱前两年，唯一的儿子车祸去世了。泪汪汪吃着面条的张处，细品着久违的牛肉面说，儿媳妇领着孙女走了，我就无牵挂了。了解到老处长只靠低保维持生活，住在郊外一间破屋子里。他想找个看大门能睡觉的地方就行，没有更高奢望。那女人心里想：要是不贪财，熬到退休最少月资一万元。她却开口说，处长别急，你等我消息！

       她找到个在物业看车棚的差事。按说，超过六十岁的人，连当保安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张处已经七十岁。物业经理被女士的善良感动，才把差事给了张处。看车棚的工资每个月两千三百元，提供个简单住处，一天还管两餐盒饭。

       女下属把这个消息通知老领导的时候，张处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下来。他颤抖着双手，不知道对旧属说什么感激的话才好，然后就一个劲地鞠躬，嘴里一句谢谢你接一句谢谢你地说：你可帮我大忙了！

       张处赶回那间破屋子，收拾几件破衣服，当天就去那个车棚上岗了。他接手了这活，比前任干得用心卖力，对那些停车取车的人十分热情，从此，小区里的自行车或电动车，他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赶上雨雪，也帮人家盖上车衣，防止淋湿了车子。有人把东西忘在车筐里，他都有序地放好，等着人家来拿。女旧属得到的反馈信息，都说这看车棚的老头素质真挺高。那女人心想：处长看车，素质岂能不高！

       张处有幸在人生低谷，遇到有情有义的下属和怜悯他的物业经理，他怀着感恩心态干这份如天降馅饼般的可心工作，物业经理和大家看了都竖大拇指，都说这老头干得真专心。那位曾经的女旧属，只要家里包饺子，就给老处长送到车棚去。

       谁也看不出看车棚的白发老头是个刑满释放人员，也看不出他是个孤寡老人，反而猜测送饺子的女人是他近亲。只是老处长每次吃饺子，眼里就汪着泪。蹲过监狱的张处，一定吃出饺子的特殊味道。

       谁都难免起起落落。不管身在高处还是低端，都是前世造化。干什么活端什么碗，人生自有定数。

       老天咋安排命运，谁也主不了，但我们能主宰生活态度。不管什么命运摊到头上，都要放宽心接受。前提是，人在任何层面，都要想着心行善事。

       假如那个处长不犯罪，还坐在处长位置上，恐怕那个下属送他两瓶茅台，他都看不上眼。他身处低谷中的一碗牛肉面，却像一碗装满人性的灵丹，直击他的灵魂深处。俗话说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有权的张处要不是善心待下属，恐怕就没有出狱后像天上掉下来的那碗牛肉面。

       那碗牛肉面里，盛满的是直入心灶的良药，每一根面条都写着：只有好人遭遇困境时，才能有好报！不是唯心，是人性答卷。

2026年2月10日于济南

      作者简介：杨延斌，笔名水务。《都市头条·济南头条》首位特约专栏作家。德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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