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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满怀信心,以为未来可期,即使无力改变世界,至少可以改变一些人的认知,尤其是熟悉的人。曾经以现实事件、历史脉搏为依据,写过一篇又一篇逻辑清晰的文章,也曾经在饭桌茶坊与人侃侃而谈、据理力争,到如今,终于明白,我的种种期待与努力,不过是个笑话,甚至活着都是一个笑话。
我活着是个笑话,我们绝大多数人活着也是一个笑话。
40岁之后,我才仔细阅读中外历史,也才认真思考一些问题。我发现“文明”与古代中国十分遥远,如果说因为文字、青铜器的出现,让我们“文明”过,可之后,我们却用实实在在的野蛮,将“文明”践踏得体无完肤。太古老的时期无从考证,至少西周开始便上演了内乱戏码,周武王死后,四弟周公以周武王儿子周成王年幼为借口摄政(据专家考证,周成王并非年幼),引发了“三监之乱”,兄弟自相残杀,百姓跟着遭殃。后来的周朝(周厉王时代)国人到了“道路以目”的境地,根本不是许倬云包括孔子及其某些史学家所描绘的那般美好,被孔子等人誉为圣人楷模的周公也并非正人君子。秦朝以后就更不用说了,两千多年,除了宋朝相对平和一些(屠杀较少、压榨较轻)之外,其他时代都处于暗无天日之中。我现在很少读中国历史了,因为历史让我十分气愤、沮丧,后来便基本不读了。不读中国历史,但历史的走向我还是清楚的。我不了解事件的细节(如何犯罪、如何反叛、是否陷害、是否夸大),但我知道他们被凌迟了、被车裂了;我不知道皇帝是否英明,但我知道他杀了儿子、杀了功臣;我不知道某个朝代是否强大,但我知道他们在向蛮夷“和亲”;我不知道几百年前几千年前是否文明,也不知道某个事件的当事人是如何犯罪的,有无陷害,有无夸大,但我知道他们经常实行酷刑,以及诛灭三族诛灭九族……我不愿把时间浪费在细节上,某些极端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也算阅读过一些西方史学、文学名著,西方基本上没有株连家族、斩草除根的描写(指国家层面,黑社会、种族纷争除外),也没有后宫三千、太监成群的现象,更没有活人陪葬、女人裹脚……而我们这里,这样的故事多如牛毛。有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们的“文明”延绵五千年一直没有断裂,不去计较是否断裂,单就我们的“文明”专司服务权力的特性,有哪个统治者会不喜欢呢?不说蒙元,也不说满清,就连日本侵略者也视我们的传统为珍宝。据资中筠先生披露,日本占领上海之后,要求上海所有中小学增加四书五经和传统文化的份量。原因不言自明,这些东西对胜利者和权力拥有者有利。
被我们津津乐道的文化,几千年时间,没有让人的思维有所开窍,没有让社会有较大进步。不仅让社会在原地打转,而且还在某些方面让社会更加丛林和残忍,比如,三千年前太监几十、宫女上百,之后的三千年后太监几百、宫女三千;三千年前灭三族、之后的三千年灭九族成为“国策”;三千年前五马分尸首、之后凌迟三千刀,三千年前兄弟相煎、之后的三千年同室操戈……从有文字记载的商殷以来,三四千年时间,这么聪明的民族,不说去限制王权(皇权),怎么连权力过度都一直是那样混乱和无序,导致了那么多的自相残杀?欧洲国家要么公民选举,要么按成文规章或不成文规矩,确定继承人,不是皇帝或国王想让谁接班谁就接班的(内乱也有,但者皇室内部的争斗,没有农民起义夺取政权的)。中国的权力过渡从来都是云里雾里,变幻莫测,国王和皇帝既可以立继承人,也可以废继承人,完全取决于他的个人意志。这也是中国文化的一个特色——高度集权,暗箱操作,将权力运用到极致。正因为如此,所以政权常常被颠覆,不是军人造反,就是农民起义。谁都可以当皇帝,谁都有可能被推翻。
中国的宦官(太监)制度,传说从夏朝就有了(夏朝是否存在,仍然没有确切的史料证实)。这种残酷的灭绝人性的制度,至20世纪初还存在于中国,而且每个朝廷都有几百上千个这种非男非女的怪物。据我了解,古代西方国家几乎是没有太监的(曾经有书上提到过某些国家有过类似服务于宫廷的男人,但没有十分确切的证据,而且数量也相当有限,很可能并不等同于中国的阉人),进入近现代社会以来,这种怪物在西方社会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我想,在西方人的心中,这是一种极端野蛮的行为,与“文明”格格不入。为什么中国会出现宦官(太监)制度?答案很简单,中国的国君们老婆太多(岂止国君,有钱有权的男人都可以有多个老婆),传说,夏王就有12个后妃。到了商朝,供国君玩弄的后宫女性已经超过百名(有史料记载)。而西方国家的皇帝和国王都只有一个老婆(有情人,但情人关系是建立在你情我愿基础上的),至少在基督教普及以来,大多数西方人包括皇帝和国王没有两个或两个以上老婆。中国国君之所以要把宫廷中的男人阉割,是因为他们害怕他人染指自己老婆,也怕自己老婆红杏出墙。而西方国家的国君只有一个老婆,因此用不着太监。不去说是拥有一个老婆“文明”,还是拥有多个老婆“文明”,但绝大多数女人是不愿给别人做小老婆的,这种心理古今相通。不少人知道是《大宪章》确立了王在法下的原则,英国国王才不敢胡作非为。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大宪章》之前,英国国王也不敢为所欲为,他的权力已经受到诸多限制,与中国皇帝的权力不在一个纬度。读过英国史的人都应该知道。
中国的刑罚种类之多、手段之残忍,不仅人类社会恐怕在动物世界也绝无仅有。诸如砍头、剐心、挖眼、割舌、 剥皮、腰斩、烹煮、凌迟、沉潭、活埋、断椎、灌铅、梳洗、锯割、插针、刖刑、宫刑、俱五刑、点天灯、五马分尸等等。这些刑罚从夏朝开始,到上个世纪30年代还在剥皮、点天灯(徐向前《历史的回顾》),活埋则一直持续到文革。举两个例子,来说明中国刑罚之残酷:一是吕后发明的“人彘”,汉高祖死后,吕后把他的宠妾如意夫人抓来,剁去手脚,割掉鼻子耳朵舌头,眼睛挖出,丢在猪圈里喂养,取名“人彘”,结果吕后自己的儿子看到,给活活吓死。 二是凌迟,由两个人执行,从脚开始割,一共要割一千刀(有说三千多刀),也就是要割下最后一片肉片才准犯人断气。而据说犯人若未割满一千刀就断了气,执行人也要受刑。而受此刑最有名的人就是明朝大太监刘谨,听说一共割了三天才让他断气。中国的这些骇人听闻的刑罚,并不是某个宗氏的私刑,而是堂而皇之的官刑,自商朝始,这些刑罚没有一个中止,而且还在不断地“推陈出新”。一个将如此残忍刑罚进行了四五千年的民族,能和“文明”扯上关系吗?以我的有限阅读,还没有发现哪个西方国家的古代有如此之多的酷刑,连东方其他国家也十分罕见。
古代中国人将那点聪明才智毫无保留地用在了坑人害人上面了。商鞅的“五术”(弱民术、疲民术、贫民术、辱民术、愚民术),以及车裂、凌迟、请君入瓮等等骇人听闻的刑罚,没有一点想象力与强大的心理素质,是不会出笼的。我曾经写文章批判过向君主谄言控制民意、损害民众利益保住君权的无耻之徒马基雅维利,可与商鞅相比,马基雅维利太小儿科了。据说凌迟手法之精湛让很多人啧啧称赞。实施凌迟刑罚的刽子手被朝廷当国宝一样养着。也难怪我们一些人对老祖宗顶礼膜拜的。
如果我出生在或几百年前或一千多年前或两千多年前,如果我还有选择居住地的权利,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生活在西方蛮夷之国,甚至我会选择去到还没有开化的小日本或朝鲜半岛。
我之所以揪住古代不放,是因为我们一些人整天在叫唤“继承传统”。在一个世界上大多数地区都已经进入现代文明体系的今天,继承传统有什么意义?我们的“传统”中有什么好的东西呢,即便有好东西,有一条是现代文明所没有的吗?
本世纪10年代(至2015年止),我发表在共识网、凤凰网等网媒及其《书屋》、《同舟共进》等杂志上的文章,被广泛转载,有的文章点击量近百万,转载媒体100余家,也有了一些粉丝。有不少大学生、研究生、博士生、教授主动与我联系,与我探讨,邀请我讲课,还有电视台要采访我。在小圈子内也算火了一把。
2020年美帝大选之后,因我分析美帝大选的文章爆得“大名”,北大、清华、人大、国家社科院等国内顶尖名校和研究机构的教授、学者,以及海外学者和相关人士,与我有过一段时间的联系,他们一声声“倪老师”,叫得我心花怒放,温暖无比,也不仅仅只是得意,还有因名人的谦逊和不耻下问的感动,觉得名人就是名人,其境界让我不敢自审。然而,经过一段时间的交流尤其领教过他们在微信群中的言论之后,我感到了害怕,原来他们是不允许对他们有质疑的,他们将你拉入他们团体,你必须在任何问题上都要与他们观点一致,他们不喜欢特朗普,你就不能肯定老特有可取之处,他们不喜欢民主党,你就必须全盘否定她,否则就用很不客气甚至很不文雅的语言对待你。开始,我还试图与他们说理,后来发现在他们那里行不通。曾经,有几个名人再三要求我在网络上讲课,被我以工作忙拒绝了。不是害怕露怯,说句不谦虚的话,在专业性上我与他们有很大的距离,可在人文知识的广度和对历史和现实重大问题的认识上,我或许比他们更深刻一些。我之所以不讲,是因为不想找不痛快。半年之后,我坚决地与他们“拜拜”了。
其实,我们的周围也差不多,在许多问题上都有相同的认识,自以为有相同的价值观念的人,你要是有与他们不同的认识,会让他们很不高兴,很不客气,甚至会翻脸。鲁迅的小说、散文我十分佩服,可他的某些观点,以及为人处世的方法,我却不敢苟同,就是这样的个人认识,某些与你所谓“三观”一致的人,他们却不允许你在微信群里发表自己意见。我终于知道,在一个人人只考虑自己的利益,自己的喜好,自己的感受的社会,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有人对我说,你又没去过美国,你怎么会了解真正的美国?你又没生活在古代,你怎么会了解古代中国?听到这些话后,我基本上就闭嘴了。并不是我理屈词尽,而是我们不在一个认知层面上。我虽然没去过美国,但我知道改变人类生活的现代科技都来自美国;知道美国公民可以查阅任何美国官员的财产状况;知道即便像特朗普这样狂妄自大的总统,有些决定也会被议会或法院否决,让他没办法实行;我知道自华盛顿以来,美国总统的任期都没有超过两届(二战时期的罗斯福总统除外);我知道美国从殖民地始,就没有过以政府(准政府)名义实行的满门抄宰,更没有诛灭三族、九族的刑罚;我知道英国国王也好,美国总统、州长也好,都只有一个老婆,白宫没有太监,英国皇室也没有太监;我知道美国不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英国也不是……我知道古代中国自商开始,最高统治者就有无数个老婆;我知道西周便有了太监制度;我知道中国的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是武力斗争的结果,都是血流成河;我知道以朝廷名义实行的满门抄斩、灭三族、九族的情况经常发生;我知道车裂、凌迟的残忍;我知道向敌国送美女换取皇室安宁的无耻与窝囊(还美其名曰“和亲”,敌国怎么不给你送美女呢?)……有些事情并不需要亲身经历亲眼目睹,了解脉搏与本质问题就够了。我对历史的态度与我党对文革的态度一样“宜粗不宜细”(只是我的“粗”与我党的“粗”不同,此问题不细述),没必要每一个朝代的故事都知道得那么详细,更没有必要知道皇帝是否招纳了贤才,是否有几天不吃红烧肉,我只了解每个朝代是否有滥杀无辜,是否有违背人常,是否有酷刑,是否有株连,政权更替是否不依靠武力,权力是否得到限制……可是,知道这些,对于有些人来说,也无法改变他们的认知。有些东西,是铭刻在基因里,流淌在血液中的。
在现实问题上,我其实发言不多,不是害怕什么,而是绝大多数人都认为理所应当,我的话如同对牛弹琴。几千年来都这样,一朝一夕无法改变。比如养老、医疗上的双轨制,怎么说都与我们的初衷相悖(工作时享受高待遇尚还有点理由,退休后都不做事了,为什么还有与民不同的待遇?),资本主义社会尚且能够公开官员财产,我们却办不到,这些问题,用什么脑子去思考,都不合理,都应该觉得要改变,可一些人要么视若无睹,要么百般辩解,就是不愿回到基本常识和基本逻辑上。当然,有这种认识的人不少是受益者,这个可以理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问题是,我们是怎么宣传的?做不到就不要说得那么好听。不少人在自己受到不公正对待时,也会报怨,也会“反动”,可当他们的问题解决之后,便只有了感激,从来不去思考他们的不公平来自何处。不仅如此,他们还会对质疑之声十分反感,教育他人不要激进,不要以偏概全,要理解特殊国情,要设身处地为谁谁着想。我只想举官员财产公开这一条,在一个个人毫无隐私的今天,官员财产为何要严密保护起来呢?
世界上没有绝对公平,但人为地制造绝对的不公平,就是犯罪。
任何改变都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然而,可以改变却以种种荒唐可笑的理由不去改变,那就是耍赖!
“人人平等”、“同工同酬”、“吃苦在前享受在后”,都是笑话。我们生活在一个笑话的环境里,时时处处都是笑话,人人事事都是笑话。
从来不觉得自己品德高尚,如果有机会,也会滥用职权,只不过稍稍有点底线而已——不会把自己的享受和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如果制度不给我这个机会,我就是再贪婪,也无所事事。
制度不是万能的,但一个坏的制度却是万恶之源。
明明充满了暴力、野蛮、阴谋、虚假、不正当、不公平、肆无忌惮、荒唐可笑,却还一个劲地骄傲、自豪,不是愚蠢就是别有用心。
这么明显的事实,这么浅显的道理,很多人却不懂得。有些人是真不懂,有些人是装不懂。不论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都显得滑稽可笑。
我很悲哀,我很无奈。我知道以我的能力,无法改变什么,可我又不甘心,总觉得即使无法改变也要让人知道,至少让一些人不那么理直气壮,至少给子孙后代一个了解真正历史的窗口。
现在的我,已经基本上远离了朋友包括一些“三观”相近的人。除了极少数曾经对我有过很大帮助的同学、朋友之外,我不再与人探讨“敏感”话题了。之所以还与他们偶有联系,是不想忘却过去的情谊,尽我一点点可怜的责任。
从未想过要弄清楚人生意义的哲学问题,只是觉得作为这个星球上的高级生命体,活了一辈子,应该懂得一点基本常识,应该有点基本人性,应该给自己的良心一个交代。然而,对于不少人来说,这些都无关紧要。他们觉得混了个一官半职,弄了个不错的待遇,有了一定的权力,其他东西都不重要了。我不知道这样的人生有多少意义,也不知道真的明白了一些道理、了解了一些真象之后,人生是否就真的有了意义。这只是我的活法,以为是作为一个人的活法。这样的活法在很多人心里,就是个笑话。然而,很多人又活成了什么呢?
我们活在笑话中,我们活成了一个个笑话。

【作者简介】倪章荣,笔名楚梦。作家、文史学者。
总编辑:湖畔烟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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