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温度
文/湛宣和
腊月二十三的天气,阳光明媚,微风习习,温度也带着暖意,裹着年的甜香,也裹着故乡人心里头化不开的暖。村委会广场上,红绸子在竹竿上招展,像一团团跳跃的火,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光。二十张方桌沿着砖铺地面摆开,桌腿下的砖铺地面的缝隙里还凝着白霜,却挡不住空气里飘来的肉香、菜香,混着乡亲们的笑语,在村子上空织成一张绵密的网。
张来学和贺小斌站在广场边,袖口卷着,正和支委们商量着什么。张来学的手背上还留着常年握账本、搬钢筋磨出的厚茧,此刻却在给路过的老人递烟,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他在外面闯了几十年,面粉厂的机器转着转着,钢筋水泥堆得高了又高,可一开口,还是那句带着土腥气的乡音:“婶子,您慢点走,桌子都摆好了,就等您呢。”
贺小斌比他年轻些,嗓门亮,正指挥着后生们把刚杀好的猪肉抬进临时搭起的灶台。他的头发里有些发白,那是前几年在西沟刨土时,让日头晒、让风雨打的。谁都记得,那会儿他揣着在外包工攒下的钱回村当村长,天天扎在西沟里,带着村民劈山修路、把坡地拼搏成了梯田,把荒坡沟变成了能长果树、能养鸡鸭的聚宝盆。钱花光了,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回了西安,说“得再挣些,把咱村的路再修宽点”。
宴席开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坐满了桌子。刚从地里回来的汉子,手里还沾着泥;抱着娃的媳妇,哄着孩子别抓桌上的肉菜;最热闹的是那几位腿脚不便的老人,被后生们用轮椅推到前排,有人专门把炖得烂烂的肉、熬得稠稠的粥端到他们面前。“尝尝,这是来学从县城请的师傅做的,比家里的香。”贺小斌凑过去说,老人抹了抹嘴,眼眶红了:“你们这些娃,出去了还惦记着家,好,真好啊。”
广场另一头,书法家的案头铺着红纸,墨香随着风飘过来。“给我写副‘家和万事兴’”“我要‘岁岁平安’”,乡亲们排着队,手里捧着刚写好的春联,脸上的笑比红纸还艳。
戏台子上,歌舞正热闹,唱的是家乡的小调,跳的是丰收的舞,台下的人跟着节奏拍手,连小孩都学着大人的样子晃着脑袋。
有人说,这宴席办得敞亮;有人说,这俩娃没忘本。可在张来学和贺小斌看来,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当年出门,是乡亲们凑的盘缠;家里的老人,是邻里帮着照看;脚下的这片土地,长出了他们吃的第一口粮。如今日子好过了,回来请乡亲们吃顿饭,写副春联,唱段戏,不过是把心里的那份感激,实实在在地捧出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宴席还在继续。炊烟在村子上空袅袅升起,和远处西沟里的果树影子连在一起,像一幅淡淡的画。老人们坐在太阳底下,拉着家常,说:“还是共产党好,培养出这样的好娃,心里装着家乡,装着咱老百姓。”
风里的年味更浓了,混着饭菜香、墨香、还有人心头的暖,在这方水土上,慢慢地酿着,像一坛醇厚的酒,醉了岁月,也醉了故乡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