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音乡情过小年
文/陈联喜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晨雾薄得像一层纱,裹着冬日的田野,也裹着远处终南山淡淡的影子。车早已等在美院门口,老师们陆续上车,今天是文化下乡。我们的车出了城,一路向西驶去。这条路走过多次,今天却有着不一样的感觉。路旁的杨树枝丫光秃秃的,指向灰白的天,可乡村已经有些热闹的意思了——偶有零星的炮仗声,空气里也仿佛飘着一点炖肉和糖瓜的、似有若无的甜香。

要去的是我们尚村镇505集团的基地,来辉武先生的老家。车上坐着的,都是美院和陕西军旅画院的老师们。他们是戴信军、高晋民、杨志伟、陈联喜、郑成文、萧李蕾、刘龙刚、张民浪、朱建伟等老师。高增行也主动要求一起送老师们到自己的家乡。他们不说话的时候,大多望着窗外,那些冬日萧瑟的景致,在他们眼里,大概早已成了疏淡的笔墨。笔、墨、颜料,都在手边的袋子里静静地躺着,等着在另一张素白的纸上活过来。

基地里却已是另一番光景。一幅写着“热烈欢迎西安美院老教授协会、陕西军旅画院艺术家莅临指导”的大红橫幅挂在大门上方,大红的灯笼早早挂起来了,人声也暖烘烘地聚在一块儿,人群中,我一眼就认出了大作家朱西京,他是听说我们要来特意相聚的,还有尚村镇办公室赵少峰主任,从咸阳专程赶来的来辉荣先生。大家寒暄过后,搓着手,呵着白气,脸上都带着一种朴素的、期盼的笑。那笑,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让老画家们提气。画室里,早早摆在桌子上的水果花生,这是乡里人待客的必备。桌子上还有待写的红对联、白宣纸。长桌排开了,宣纸铺上了,那墨香一漾开,人群便静静地围拢过来。

老师们站定略一凝神,笔便落在纸上。那不再是画室里精雕细琢的功夫,笔意是松快的,淋漓的,带着一股子“送”的温热。一张张“福”字飘然笔下,饱满得像是要淌下蜜来;红梅的枝干铮铮的,花朵却喜盈盈的;还有那大石榴、舞蹈美女、水墨葫芦、莲塘幽趣,马昂着头,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纸外、驱散寒冬的啼鸣。每一笔颜色,都像是从这过年的期盼里直接蘸取的——那是朱砂的红,是藤黄的暖,是石绿的翠、对春天怯生生的张望。画好了便双手拈着,递到那双或许还沾着泥土的手里。接过去的人,端详着,笑着,道着谢,那画上的吉祥,便仿佛顺着目光,流到心里去了。

这时,他来了——来辉武教授。人群自然地让开。他笑着,与每一位老先生握手,那笑容里没有客套,倒像是一位久候的老友。他个头不高,精神却极矍铄,眼睛亮亮的,看着那些画,也看着作画的人。他语重心长地说:“艺术是养心的,和我们搞的养身,是一体两面,都是给人安康喜乐。”这话说得很朴素,却让满屋子的人都感到了暖意。看到了一幅幅画作,他抚掌称好,感谢老师们的辛勤付出,看到纸上莲花,生机勃勃,红艳欲滴,他说这才是生命该有的样子。气氛一下子更活了。满屋子的空气都震得暖了。来先生和老师们的脸在红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格外生动。

我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满满一屋子的人,这流动的色彩,这交融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哪里只是一次“文化下乡”呢?艺术从那高高的殿堂走下来,走进这飘着乡土气息的院子里;养生的学问,也从瓶瓶罐罐里走出来,化在这笑容与问候中。它们在此刻,都脱去了那些深奥的术语和严肃的形貌,变得如此可亲,像一碗热腾腾的、小年夜的饺子,实实在在地,暖着人的肠胃与心怀。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可屋里却愈发明亮,愈发热闹了。那亮光是灯笼的光,是宣纸的雪白,更是人眼里映出的、对即将到来的春天的光亮。当我们终于收拾笔墨,准备告别时,来先生送到门口,握着老教授们的手,连声说:“明年,明年这时候还要来!”

回去的路上,看着远远近近的村落,开始有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在准备真正的年夜了。车里的老师们似乎有些乏,闭目养着神,可嘴角还带着方才未褪尽的笑意。我怀里抱着回赠的“505神功元气带”、印着505字样的礼盒,有一种特别的喜气。十几年前,来总就送过我这些礼物,墨香混着泥土味儿,还淡淡地萦绕在眼前。


那一刻我恍惚觉得,我们送出去的,是写在纸上的福;而带回来的,却是这片土地上,那未曾写下、却更为厚重温暖的祝福。它藏在乡村里接画时那双手里,藏在来辉武先生那爽朗的笑声里,也藏在这千年古都城外,小年夜缓缓升起的、是人间的烟火、传递着的是古老的文明。
2026.2.10
陈联喜 周至人,西安美术学院著名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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