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一个新年将至,我的思绪飘在去往故乡的路上,过了山海关,列车窗外的景色显然不一样了。北京的长绿植物还是深绿的,含着一汪水汽,白天的风还是暖的,而这里的原野广袤且一片浩白,有些丘陵粗糙地裸露着,黑褐色的土地拱起坚硬的脊梁,远处稀疏的树林,铁划银钩般地刺向灰色的天。偶尔闪过几片残雪,带着一股凛冽,透着一点寒荒。我知道家乡近了。那股熟悉的、刺骨而干燥的寒风,正从我的心头飘过,带着些细微的煤火与枯草的气息,像一声若有若无的、思念的叹息。

腊月的北方,是一幅被时光冻住的木刻画,所有的颜色都收束了,所有的声响都沉寂了,只等着那一声爆竹来唤醒所有的沉睡与荒凉。

然而我的醒,却不在这风物里。它总在些更纤细的触角上。譬如清晨玻璃窗上那层厚厚的、茸毛般的霜花。只有故乡老屋那单薄的窗,才能被寒夜细细雕琢出这般的模样。小时候,我总爱趴在窗台上,对着那一片洁白而有莫名奇妙的图案呵气,看它融化出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窥孔。孔的那边,是院子里父亲扫雪的背影,一下,又一下,沉稳得像钟摆。那沙沙的声响,隔着玻璃,隔着霜,听不真切,却比任何音乐都更能让人心安。如今,那片幻影般的霜花仿佛又在眼前,而呵气成霜的童年,与那扫雪的背影,却都渺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了。

腊月的空气,是有味道的。先是清冽的,刀子一般刮过鼻腔,继而,那股属于年关的、丰厚温醇的暖香,便从记忆的深处一丝一缕地蒸腾上来。有锅里蒸着的、冒出粘稠的、带着香气的白烟,有母亲手下那一帘帘的"元宝"饺子,有灶膛里松木劈柴毕毕剥剥的爆响。这些味道,是牵绊、是召唤。它们从故乡每一个升起炊烟的烟囱里飘出,织成一张看不见的、温热的网,千里万里地抛过来,将我唤回久别了的故乡。虽然他乡的食物是精致的,温软的,却总觉得少了那一把野性的、旺旺的火,和那踏实的魂魄。

最能牵动回忆的,还是声音。故乡年底的声音,是喧哗里的静。集市上的吆喝声、讨价声、车铃声响成一片混浊的背景。然而,当你立在卖年画的摊子前,那哗哗的纸响,红得灼眼的“福”字,让你为之欣喜若狂。又或是,深夜里不知从哪里,突然传来一两声孤零零的爆竹响,那么清脆,又那么寂寥,像一个试探的、怯生生的问句,坠入无边的寒夜里,许久没有回音。它炸响的,仿佛不是爆竹,是满地白茫茫的月光。这声响,比起除夕夜那铺天盖地、令人耳聋的连绵轰鸣,更让我心情激动。那是年的序曲,是一个悠长的、关于团圆的、所有等待与盼望的注脚。

思绪继续前行,我似乎望见小城边缘那片熟悉的防风林带,光秃秃的枝干,有黑色的鸟巢在寒风里摇曳,一切都在时光里静静地旧下去,只有那“年”,是一把不变的尺,每年准时地丈量我与它们的距离。
我的眼睛有些模糊了。我知道,在那片林带后面,在无数盏灯亮起的、有黄晕的灯火里,有一盏,是彻夜为我留着的。那光,或许微弱,却足以烘干一个远在他乡人心头积年的雪霜。
腊月的北风,依旧在旷野上呼啸,听起来,却像是一支苍凉而温暖的、古老的归乡曲了。


鲁鲁文学
主编/审稿:鲁桂华老师
剪辑/美术:路萌
第一千七百七十九期
《故乡》-鲁桂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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