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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康晓东,机关单位退休,1958年2月生人。曾由中国文化出版社(海外版)出版回忆录,《蹉跎岁月》系列丛书《童年记忆》《金色流年》《岁月留痕》三部作品。2025年又在番茄免费小说、都市头条等网络上发表了长篇小说《顾清岩传》。退休后还为吴彦的连环画《从延安到北安》《中流砥柱》《诗和远方》等六、七作品的主编和特约编辑。
1939年深秋,随着锈迹斑斑的绿皮火车喘着粗气,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经过多日摇摇晃晃的跋涉,终于缓缓驶进绥化站。
站台上,内勤课的小刘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目光急切地在拥挤的人群中搜寻。顾清岩弓着背,肩头那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压得他微微佝偻,他一手紧紧牵着妻子唐桂英,另一只手则护在身前,小心避开往来的人流,5岁的儿子传芳正趴在他怀里,小脑袋靠在父亲肩头,旅途的颠簸让孩子眼皮打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里还嘟囔着梦话:“爹,到家了吗?要吃娘做的红薯干……”
唐桂英的双脚踩着一双绣着淡青碎花的软底布鞋,那是她特意为赶路做的,可即便如此,那双因裹脚而畸形的三寸金莲,在杂乱的站台石子路上还是走得格外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鬓角沾着细碎的尘土,深蓝色的裙摆残留着旅途的褶皱,时不时抬手拢一拢儿子额前散乱的头发。一家三口,如同三片被秋风卷落的落叶,在陌生的人群中相依,终于停靠在这片既让人不安,又隐约透着些许希望的土地上。
警务处家属院的宿舍门口,褪色的木门轴在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像是一位年迈老者的叹息。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灰尘的气息,呛得儿子猛地睁开眼,皱着小眉头往父亲怀里缩了缩:“爹,这里好难闻。”
一个多月的空置,让这间小屋显得格外破败。墙面上密密麻麻结满了蜘蛛网,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像一张张灰色的网;窗户上还残留着去年的窗花碎屑,红的、黄的纸片残破地挂在窗棂边,似在无声诉说着往日的热闹。顾传芳好奇地从父亲怀里滑下来,小短腿迈着踉跄的步子,伸手想去够墙角蛛网上的小虫子,却被唐桂英一把拉住:“传芳,别碰,脏。”
唐桂英轻轻放下手里的小包袱,她用袖口擦了擦炕沿,指尖刚一触碰,便沾了一层黏腻的灰尘,她不禁皱了皱眉。随后,她在狭小的屋里缓缓转了一圈,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与疑惑,看向丈夫,轻声问道:“清岩,咱们就住这里啊?”顾清岩连忙迎上妻子的目光,脸上挤出一抹笑意,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语气轻快地接过话茬:“这不是挺好吗?咱们收拾收拾,很快就能有家的样子。芳儿,你说是不是?”顾传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抓着父亲的衣角,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家”。
接下来的几日,唐桂英忙得脚不沾地。她用掺了草木灰的热水反复擦洗墙面,霉斑褪去后,露出浅灰色的砖纹;顾传芳则搬来小凳子,踮着脚帮母亲递抹布,小脸上沾了不少灰,像只小花猫。窗棂上的蛛网被扫帚扫得干干净净,新擦过的窗玻璃透着柔和的光,顾传芳趴在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的老榆树,兴奋地喊:“娘,你看!有小鸟!”
墙角歪斜的八仙桌,经顾清岩用碎砖垫平,唐桂英铺上了一块蓝白格子的粗布桌布,桌角还缝了一圈小小的碎花边,那是她连夜赶出来的,就为了让屋子看着更温馨些。顾传芳的小玩具被摆在桌角,那只磨得有些发白的布老虎,成了小屋里最鲜活的点缀。看着收拾得渐渐像样的屋子,唐桂英心里的不安消散了些,顾传芳则在炕上打滚,嘴里唱着老家的童谣,给冷清的小屋添了不少生气。
一日午后,唐桂英倚着门框歇脚,手里还拿着给儿子缝补的小褂子。开始顾传芳站在母亲身旁,好奇地看着邻居家的孩子在院子里追着嬉戏。看着看着身不由己地也凑了过去,加入其中。
唐桂英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警务处宿舍大院,有不少穿着樱花纹和服的日本女人,脚踩木屐,宽大的袖口扫过垂落的紫藤花枝,“嗒嗒”的木屐声老远就能听见,清脆却又透着陌生;还有一些中国太太,踩着锃亮的高跟鞋,身着五彩斑斓的旗袍,下摆摇曳生姿,珍珠耳坠随着步伐轻晃,浓郁的香水味裹挟着脂粉气,顺着风漫进唐桂英的鼻腔。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指摩挲着自己被生活压弯的肩膀,几缕银丝早已悄悄爬上鬓角,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数不清的心酸与无奈。唐桂英心中泛起一阵阵酸楚,一股莫名的自卑和失落涌上心头。
秋日的暖阳格外温和,唐桂英抱着一团衣物来到水井旁,顾传芳跟在她身边,蹲在地上玩泥巴,小手弄得脏兮兮的。当唐桂英将最后一瓢井水倒进木盆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温柔的招呼:“顾太太又在忙?”
唐桂英回头一看,是住在斜对门的日本商人田中四郎的妻子美惠子,她踩着木屐“嗒嗒”走近,发髻上的粉色绢花随着步伐轻轻颤晃,手里还牵着一个和顾传芳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是她的女儿千代子。千代子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打量着顾传芳,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小皮球。
“美惠子太太,你这是要带孩子出去玩?”美惠子笑着点点头,把手里的一盒果子递给唐桂英:“这是东京寄来的点心,给顾太太和孩子尝尝。”唐桂英笑着回应,顺手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双手接过礼盒,包装纸上印着盛开的樱花,精致得让她有些不敢触碰。
顾传芳看到千代子手里的皮球,眼睛一亮,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巴,小声问:“我能和你一起玩吗?”千代子看了看母亲,美惠子笑着点点头,小女孩便把皮球递给了顾传芳。两个孩子很快就熟络起来,在水井边追着皮球跑,笑声回荡在院子里。
田中四郎虽是日本商人,却在关东军司令部军需处挂了个采购顾问的闲职,可别小看这个闲职,大到紧缺的粮食、药品,小到违禁的烟土,他都能设法搞到。顾清岩和他家是对门邻居,两家平日里走得还算近。田中四郎一家特别喜欢中国菜,尤其是唐桂英做的红烧肉,经常带着妻子和女儿来家里“蹭饭”,每次来也不空手,不是带些东京的点心,就是给顾传芳捎些小玩具。
这已是本月第三次收到田中家的“善意”,唐桂英看着礼盒上的樱花,总觉得那些粉色的图案在眼底化作带刺的钢针,扎得人心里发慌。可看着不远处一起玩耍的两个孩子,她又把那份不安压了下去,孩子是无辜的,或许,这份善意真的只是单纯的邻里情分。
晚饭时,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烧肉特有的酱香混着冰糖的甜腻,在狭小的屋里肆意蔓延。美惠子带着千代子来串门,一进门就被香味吸引,一手举着被油渍浸透的纸巾,一边用蹩脚的中文大声赞叹:“顾太太的红烧肉,比东京银座的料理还地道!”她眼睛瞪得溜圆,嘴角沾着酱汁也顾不上擦,只顾着用筷子戳向碗里颤巍巍的肉块,眉梢眼角都漾着满足的笑意。
顾传芳和千代子坐在小凳子上,捧着小碗,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米饭,唐桂英夹了一块瘦一些的红烧肉放在儿子碗里,又给千代子夹了一块,笑着说:“慢点吃,不够还有。”美惠子看着两个孩子亲密的模样,笑着对唐桂英说:“芳儿和千代子真投缘,以后让他们常一起玩。”唐桂英点点头,心里却五味杂陈。
傍晚,美惠子踩着木屐“嗒嗒”的声响又准时响起,这次怀里抱着个朱漆食盒,千代子跟在她身边,手里还拿着一个给顾传芳的小风车。“顾太太,尝尝我新学的重阳糕!”美惠子掀开盒盖,桂花香气混着糯米甜香扑面而来,糕点上撒着金箔般的糖桂花,精致得像件艺术品。
唐桂英的指尖刚触到温热的食盒,突然又缩了回来,她想起白天顾清岩说的,警务处最近查得严,不让和日本人走得太近。“这糕点……太精致了,让你费心了。”唐桂英的语气有些不自然。美惠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小心翼翼:“是不是太甜了?我下次少放些糖。”千代子把小风车递给顾传芳,小声说:“给你,会转的。”顾传芳接过风车,跑到院子里,迎着风跑起来,风车“呼呼”地转,两个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打破了唐桂英心里的纠结。一来二去,她和美惠子渐渐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而顾传芳和千代子,更是成了形影不离的小伙伴。
可这样的平静,很快就被顾清岩的愁绪打破。一天晚上,顾清岩对着田中四郎送来的清酒长吁短叹,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中晃出细碎的光,他却无心细赏,只自顾自灌着闷酒,酒液入喉的辛辣也压不住眉宇间的愁绪。顾传芳原本在炕上玩积木,见父亲脸色不好,便乖乖地爬到母亲身边,小声问:“娘,爹怎么了?不开心吗?”唐桂英摸了摸儿子的头,示意他别出声,心里却也跟着揪了起来。
“警务处新来的少佐很是刁蛮,不好应付”,顾清岩嘴里反复嘟囔着,声音随着酒意渐渐模糊。突然,嘟囔声戛然而止,他的目光越过酒杯,直直落在唐桂英的腹部,那目光带着复杂的审视,让唐桂英瞬间像被火灼般低下头,耳尖发烫,双手下意识地攥紧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些。顾传芳察觉到母亲的紧张,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父亲。
月光不知何时爬上窗台,清冷的银辉洒进屋里,将唐桂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横亘在顾清岩与桌上的酒瓶之间,像一道无形却又厚重的墙,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顾清岩歪坐在八仙桌旁,脊背微微佝偻,酒气混着呛人的烟草味在狭小的屋里弥漫,呛得顾传芳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顾清岩捏着酒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杯中的清酒随着他微微摇晃的手腕轻轻晃动,倒映出他泛红的眼底,那里藏着无尽的疲惫与迷茫,像被浓雾笼罩的荒原。
唐桂英倚着炕沿,怀里抱着已经有些困意的顾传芳,月光为她素色的衣角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她望着丈夫颓唐的模样,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缓缓闭上,喉间像是堵着一团浸湿的棉絮,又涩又沉。顾传芳靠在母亲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小声说:“娘,我怕。”唐桂英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低声安慰:“不怕,有娘在。”可她自己心里,却比谁都慌。
平静被打破在一个寻常的午后。顾清岩从外面领回来一男一女两人,他侧身让两人进屋,用手指着那个四十多岁、穿着整洁布衫的中年女人,对唐桂英说:“这是保姆刘阿姨,你这小脚来回上街买菜、收拾家务什么也不太方便,以后就由刘阿姨来做就行了。”
话音未落,唐桂英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下意识地把两只小脚往身后缩,紧紧压在屁股下面,缠过的足踝在粗布棉鞋里微微发热,连带着心也跟着发紧。顾传芳正坐在地上玩积木,抬头看了看刘阿姨,又看了看母亲,好奇地问:“娘,刘阿姨是谁呀?是来和我们一起玩的吗?”唐桂英勉强笑了笑,摸了摸儿子的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起在汶上老家时,自己从早到晚操持家务,挑水、做饭、缝补,还要照顾年幼的儿子,从未觉得小脚是累赘,可此刻,在丈夫直白的“体恤”里,她却像被人当众戳破了短处,浑身不自在,脸颊烧得厉害。
唐桂英慌忙放下手中给儿子缝补的小袜子,线轴滚落在地,她也顾不上捡,抬头看向新来的保姆。刘阿姨鬓角已染着些许白发,眼角的皱纹里却堆着讨好的笑意,见唐桂英看来,还客气地微微欠身,笑着对顾传芳说:“小朋友真可爱,阿姨给你糖吃好不好?”顾传芳看了看母亲,见唐桂英点头,才怯生生地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顾清岩又转向那个年过半百的老者,老者佝偻着脊背,手里捏着一杆长烟袋,铜烟锅里还冒着袅袅青烟,带着淡淡的烟叶味。“这是厨师张叔,以后就由他来给咱们家做饭。”顾清岩介绍道。张叔微微颔首,袖口随着动作向上缩了缩,露出半截褪色的盘扣,那盘扣的样式古朴,让唐桂英瞬间想起母亲临终前,衣领上戴着的那枚,也是这般样式,虽旧得发暗,却藏着无数温暖的回忆,她的眼眶不由得微微一热。顾传芳盯着张叔手里的烟袋,好奇地问:“爷爷,那是什么呀?会冒烟。”张叔笑了笑,说:“这是烟袋,小朋友可不能碰哦。”
从那日起,唐桂英的生活彻底变了模样。每天晨光熹微时,她还没起身,刘阿姨就已将热乎的早饭摆上饭桌,小米粥冒着氤氲的热气,咸菜切得细细的,码在小碟里,还有顾传芳最爱吃的鸡蛋羹,嫩得像云朵。张叔更是心灵手巧,就连普通的玉米饽饽,都能捏出兔子、花朵的模样,摆在瓷盘里,精致得不像家常吃食。顾传芳每次吃饭都特别开心,拿着“小兔子”饽饽,舍不得下口,还会举着给刘阿姨和张叔看:“你们看,像不像小兔子?”
唐桂英过上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用再为柴米油盐操劳,不用再被家务琐事缠身。可这份闲适,却让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她看着刘阿姨给儿子梳头发,看着张叔变着花样给儿子做吃的,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从前在老家,虽然辛苦,可儿子的每一件衣裳都是她亲手缝的,每一顿饭都是她亲手做的,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让她觉得踏实。
没来庆城之前,在老家的日子虽然辛苦,天不亮就要起身烧火做饭,婆婆总嫌她起得晚,铜烟袋锅子敲在灶台边叮当作响,又刺耳又让人委屈。白天要下田间苗除草,傍晚还要喂鸡喂鸭,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到家中,还要忍受婆婆的颐指气使,连大气都不敢出。那时最煎熬的,是与顾清岩长期分居,日子像一潭死水,看不到尽头。如今,她不用再看婆婆的脸色,不用再日夜操劳,可这份“好日子”却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她就像飘在半空中的风筝,断了线,没了根,不知道自己该落在何处,心里的空荡,比从前的劳累更让人难捱。
顾传芳倒是适应得很快,和刘阿姨、张叔相处得十分亲近,每天放学回来,都会叽叽喳喳地和他们分享在学校的趣事。可唐桂英却越来越觉得无聊,整日里没事可做,要么坐在院子里发呆,要么就去大院里和其他太太们叽叽喳喳地聊天,听她们说些家长里短,可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美惠子知道唐桂英在家闲得心里烦闷,便每次出门都叫上她,开始唐桂英只是作为陪伴跟着遛遛街、喝喝茶什么的,后来跟着学做生意。说是生意,实际就是仰仗着她的丈夫田中四郎在军需处的关系,倒卖一些满洲国禁止流通的药品和紧俏的烟土等。
第一次和美惠子做这种事时,唐桂英心里特别慌,手心直冒汗,可看着美惠子熟练地和人交易,听着对方把钱递过来时说的“谢谢顾太太”,她心里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原来自己也能做些“大事”,也能帮家里添些收入。
可日子一久,她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每次赚到钱,她都会给顾传芳买些稀罕玩意儿,东京来的彩色玻璃弹珠,绣着金边的小肚兜,还有能吹出清脆声响的竹哨子。顾传芳捧着这些“宝贝”,总能开心好几天,跑到千代子家,得意地展示自己的新玩具,两个孩子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用弹珠玩着“打老虎”的游戏,笑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唐桂英偶尔也会带上儿子传芳跟着她们一起出门,不过大多时候都是把儿子放在旁边玩耍。有一次,唐桂英和人交易时,对方突然提高了嗓门,吓得儿子一下子扑到她怀里,小声说:“娘,我们回家好不好?我害怕。”唐桂英心里一紧,连忙抱着儿子,匆匆结束了交易。那天晚上,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庞,心里满是纠结,她既想摆脱那份无所事事的空虚,又怕这种危险的营生会给儿子带来伤害。
有一次,寒风卷着细雪掠过满洲国庆城的青石板路,在街角打着旋儿。唐桂英裹紧貂皮大衣,坐在茶楼二楼的包间里,焦急地等待着美惠子所说的那个南方商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上的帆布提包拉链,突然,透过帆布拉链的缝隙隐约看见提包里的盘尼西林药盒上的封签,“军用物资”几个大字映入眼帘,唐桂英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人攥住了心脏,慌忙伸手将拉链拉死,仿佛这样就能遮住那刺眼的字样,但遮住心底的慌乱。这药是田中四郎托人弄来的,说是“给朋友周转”,可“军用物资”四个字,在这乱世里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顾太太果然守时。”门口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声,打断了唐桂英的思绪。她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色棉袍的男子走了进来,脸上架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他径直走到唐桂英对面坐下,身后跟着两个壮汉,两人手里各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破布袋子,布袋口用麻绳紧紧系着,隐约能看出里面装着长条状的东西,踩在茶楼雕花地板上,发出“扑通扑通”的闷响,震得人心里发慌。
“听说顾太太路子广?”男子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唐桂英循声看去,目光扫过两个壮汉紧绷的肩膀,以及他们腰间微微鼓起的弧度,那里多半藏着家伙。她心里犯起嘀咕:这三个人的言谈举止,没有半点商人的圆滑,反而透着一股军人的肃杀,倒像是……抗联的人?唐桂英不敢再想下去,强装镇定地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碗,抿了一口,随口应付道:“大家出来都是混口饭吃,谈不上什么路子广。”
两人对视一眼,男人便把破布袋子放在桌上,往唐桂英面前推了推:“我是美惠子介绍来的客人。”说完抬头看了看唐桂英又接着说道:“但是,这批货,你要负责给我们送到城外西郊……,我们有人接。”唐桂英一听对方要求把这批货送出城外,更加确信她先前的猜测。
“送出城外?”唐桂英的心又是一沉,握着茶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越发确信先前的猜测,能让美惠子牵线,还需要从庆城偷偷运出城的货,绝非普通商品,十有八九是给山上抗联的物资。庆城城门日夜有日本宪兵和警察把守,盘查得极严,稍有不慎,不仅自己要遭殃,整个顾家都可能被牵连。
茶碗里的普洱早已凉透,苦涩的味道顺着舌尖蔓延到心底。唐桂英看着桌上的破布袋,又想起家里的光景:保姆和厨师的工钱要按时给,顾传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需要吃些好的,还有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哪一样都离不开钱。丈夫顾清岩在警务处的薪水微薄,还要应付各种明里暗里的开销,早已捉襟见肘。若是拒绝这笔生意,家里的日子只会更难;可若是答应,一旦暴露,便是灭顶之灾。
她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儿子顾传芳熟睡时的脸庞,闪过顾清岩深夜独坐灯下唉声叹气的模样。最终,她咬了咬牙,强作镇定地将膝上的帆布提包推了过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货我会送到,酬劳……按之前和美惠子说的来。”
男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起身示意两个壮汉跟上,转身便离开了包间,仿佛刚才的交易只是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买卖。包间里只剩下唐桂英一人,她看着桌上的破布袋,只觉得那袋子重逾千斤,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缓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将布袋拎起来,塞进帆布提包旁的空隙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不会露出破绽,这才起身离开茶楼。
唐桂英怀里紧紧抱着提包,快步走到茶楼外。寒风裹挟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她招手打了一辆黄包车,报上地址后,忍不住又叮嘱道:“师傅,麻烦你走大街,别抄背街小巷,越热闹的地方越好。”黄包车师傅应了一声,拉起车便往闹市区走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唐桂英坐在车上,心里七上八下,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闹市区的大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走过,也有提着公文包的中国职员匆匆赶路。街角处,几个巡街的警察正靠在墙边抽烟,见黄包车过来,认出了唐桂英,连忙站直身子,点头哈腰地打招呼:“顾太太好!这大冷天的,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唐桂英心里一紧,随即强挤出一抹笑容,微微颔首:“好,好。就是出来办点事,辛苦各位了。”她不敢多说,生怕言多必失,只催促黄包车师傅快些走。看着警察们并未起疑,依旧说说笑笑地靠在墙边,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可手心却早已被冷汗浸湿,紧紧攥着提包的带子,指节都泛了白。
黄包车一路往前,穿过繁华的商业街,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越靠近城门,唐桂英的心就越紧张,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远远地,她看到城门处站着几个日本兵,正挨个检查进出城的行人与车辆,手里的刺刀在风雪中闪着寒光。她深吸一口气,悄悄将提包往怀里又紧了紧,心里默默祈祷着:千万不要出什么差错,一定要顺利把货送出去,一定要平平安安回到家,回到儿子身边……
黄包车在城门不远处停下,唐桂英付了车钱,攥紧提包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将貂皮大衣的领口又拉高些,遮住半张脸,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从容些,混在进出城的人群中,缓缓走向城门关卡。
城门下,几个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来回踱步,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行人。旁边还站着两个满洲国警察,正挨个检查路人的行李,偶尔拿起东西翻看,嘴里还呵斥着动作慢的人。寒风卷着细雪,打在日本兵的钢盔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唐桂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将提包往身后藏了藏,目光快速扫过关卡,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负责检查的警察她一个都不认识,这让她更慌了。她想起顾清岩说过,最近城门盘查得格外严,说是要“清剿乱党”,凡是携带包裹的人,都要仔细搜查。
眼看就要走到关卡前,一个日本兵突然抬手拦住了她,操着生硬的中文喊道:“站住!包里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唐桂英的脚步一顿,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仿佛血液都凝固了。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太君,就是些随身的衣物和给孩子带的点心,没什么贵重东西。”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着日本兵的神色,心里盘算着若是对方执意要查,该怎么应对。
旁边的满洲国警察见状,凑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唐桂英一番,看到她身上的貂皮大衣,又瞥了眼她精致的发髻,态度缓和了些,问道:“你是哪家的太太?这大冷天的出城做什么?”“我是警务处顾清岩的妻子,”
唐桂英连忙报出丈夫的名字,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护身符”,“出城去西郊看个亲戚,他病了,带点东西过去。”她说着,故意将提包往身前挪了挪,露出上面绣着的精致花纹,装作要打开的样子,却又迟迟没有动作,“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就不用麻烦太君和警官了吧?”
那警察听到“顾清岩”的名字,眼神明显变了变,回头和日本兵低声说了几句日语。唐桂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手心的冷汗浸湿了提包的带子。她能感觉到,提包里的破布袋仿佛有千斤重,坠得她胳膊生疼,也坠得她心里发慌,她甚至能想象到,一旦打开提包,看到里面的东西,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片刻后,日本兵皱了皱眉,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那个警察拉了一把。警察转过身,脸上堆起笑容,对唐桂英说道:“原来是顾太太,失敬失敬。顾警官可是咱们警务处的得力干将,既然是顾太太,那肯定没问题。快出城吧,路上小心雪滑。”
唐桂英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连忙点头道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警官,麻烦你们了。”她不敢多停留,快步从关卡旁走过,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出了城门。直到走出很远,听不到城门处的呵斥声和脚步声,唐桂英才敢放慢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冰冷的城门,只觉得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寒风一吹,冻得她打了个寒战。她抱紧提包,加快脚步朝着西郊的方向走去,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飘落的细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把货送到,快点回家,回到儿子身边。刚才的一幕,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她甚至开始后悔,后悔为了那点钱,冒这么大的险。可事到如今,她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只盼着这一切能早点结束。
经过这次成功冒险之后唐桂英更加胆大,和美惠子出入生意场更加频繁。短短半年,她手里的钱像滚雪球般越积越多,沉甸甸的银圆装了满满三个木匣子,堆在床底时,夜里总能让她惊醒,顾清岩性子沉稳,向来不沾这些“冒险的营生”,她不敢让丈夫知道这些钱的来路,更怕夜长梦多,……。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在哈尔滨顾乡的妹妹唐桂香。一个周末的清晨,唐桂英借故“去看妹妹”,将三个木匣子仔细伪装成布料,便登上了庆城开往哈尔滨的列车,悄悄送到了妹妹家。唐桂香打开匣子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伸手摸着冰凉的银圆,呼吸都变得急促:“姐,这……这得有多少啊?”
唐桂英按住她的手,严肃地说:“桂香,这钱你帮姐好好存着,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连你姐夫也不行。”唐桂香连连点头,脸上早已笑开了花,拉着姐姐的手嘘寒问暖,热情得像是换了个人。
从那以后,唐桂香便成了唐桂英家的“常客”。起初是隔十天半个月来一次,提着一篮自家种的蔬菜,临走时唐桂英总会给她塞些布料、点心;后来,她来得越来越勤,有时一周能来两三回,每次都能找出各种“由头”,“姐,我家孩子该添新衣裳了,你这料子好,给我扯两块呗”“姐夫身子弱,我炖了鸡汤来,顺便拿点你这儿的人参回去给我男人补补”“听说城里新出了胭脂,姐你这儿肯定有,给我带一盒”。
每次来,她都不会空着手走,小到针头线脑,大到绸缎、药材,只要看上了,就会大大方方地开口要。唐桂英心里虽有些不舒服,但想着妹妹帮自己保管着那么多钱,便也不太好拒绝,只是偶尔会旁敲侧击地提醒:“桂香,家里也不缺这些,别总往回带了。”可唐桂香总能嬉皮笑脸地混过去:“姐,咱们是亲姐妹,你的不就是我的嘛。”
这一切,顾清岩都看在眼里。唐桂香频繁上门,大包小包地带东西走,他不可能毫无察觉。有一次,唐桂香又来拿布料,正巧顾清岩从里屋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把布料往包里塞,脸上有些不自然。顾清岩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句“桂香来了,坐吧”,便转身去了后院,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其实,顾清岩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妻子近来常常早出晚归,身上的穿着、谈吐都变了,也隐约察觉到家里多了些“来路不明”的开销,只是唐桂英不说,他便也不问。他了解妻子的性子,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有股韧劲,既然她选择瞒着自己,必然有难言之隐。至于唐桂香的小动作,他虽不赞同,却也明白“亲兄弟明算账,亲姐妹难分家”的道理,只要不太过火,他不愿因为这些小事让妻子为难,更不想打破家里表面的平静。 只是有一次,唐桂香竟想拿走他珍藏的一支老山参,那是邻居田中四郎送的,药效极好,他本打算留着给唐桂英补身体。看着唐桂香伸手去拿参盒,顾清岩终于动了动身子,轻轻按住盒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参是给你姐留的,她最近辛苦,得补补。你要是需要,药铺里有卖的。”唐桂香愣了一下,见姐夫神色严肃,便讪讪地收回了手,再也没提过要老山参的事。
唐桂英回来后,顾清岩没提人参的事,只是像往常一样,给她端来一杯温热的菊花茶。唐桂英看着丈夫温和的眉眼,心里有些发虚,却又莫名感到安心。她知道,丈夫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包容着她的秘密与不安。可她也隐隐担心,这笔藏在妹妹家的钱,这份她拼命想要抓住的“底气”和以备不时之需,终有一天会打破这份平静,到那时,她该如何面对丈夫,又该如何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