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北京路点滴之二十：郑成功

▓ 汝水清凉（王振羽） 

郑成功是民族英雄，驱逐荷兰，收复台湾。但，郑成功曾求学南京，不大为人所知。他率军北伐，直抵南京，后功亏一篑，令人惋惜。现就郑成功与南京，略说一二。

1644年，崇祯十七年，已经20岁的郑成功来到南京国子监求学。这一年，风雨飘摇，动荡不安。郑成功师从名儒钱谦益。钱谦益给他起名森，寓深沉整肃，丛众茂盛之意。钱谦益勉励又替他起“大木”之表字。这一年春，郑成功曾去常熟虞山，作《春三月至虞谒牧斋师同孙爱世兄游剑门》，其中有：

西山何其峻，巉岩暨穹苍。
藤垂涧易陟，竹密径微凉。
烟树绿野秀，春风草路香。
乔木倚高峰，流泉挂壁长。
仰看仙岑碧，俯视菜花黄。
涛声怡我情，松风吹我裳。
静闻天籁发，忽见林禽翎。
夕阳在西岭，白云渡石梁。

郑成功此五言诗，钱谦益有评价，估计是郑记录：“牧斋师评：声调清越，不染俗氛，少年得此，诚天才也！”
天下之大，怎能安放平静的书桌？鸡鸣山下，人心惶惶。闯王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于煤山，明朝灭亡。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引清军入关，大局扑朔迷离。明朝遗臣于南京拥立福王朱由崧登基，翌年改元弘光。但，好景不长，昙花一现。5月15日，豫亲王多铎率军南下，破扬州，占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等人殉国，弘光帝被俘，弘光政权灭亡。
郑成功离开南京，返回福建。他闻听南京陷落，心伤不已，作《痛孝陵沦陷》：

故国河山在，孝陵秋草深。寒云自来去，遥望更伤心！满酋使来，有不登岸、不易服之说，愤而赋之王气中原尽，衣冠海外留。雄图终未已，日日整戈矛。三月八日，宴群公于东阁，道及崇、弘两朝事，不胜痛恨温、周、马、阮败坏天下，以致今日胡祸滔天而莫能遏也；爰制数章，志乱离之由云尔。
燕京峨峨兮易水悠悠，思宗御极兮大势横流。
皇赫斯怒兮客魏虔刘，阉党劋尽兮贤相旁求。
皇纲再正兮，旁无赞助宸衷独断之嘉猷。
敷王道之荡荡兮，不刚而不柔，真勤政而爱民兮，宜平治而垂旒。
何期历数之屯兮，凶胡杀掠，致民穷为流贼之由。
初起扑灭兮，易策易筹，将相视如疥癣兮剿抚之计不讲求，一任其东西驰突兮固位卒岁而优游。
精神全注于缺之美恶兮，贿不足是忧，情面多而担当少兮，九伐之政不修。前有病贤误国温、薛兮，继以好货庸懦之陈、周；
卒至寇虏交讧兮，犹交相蒙蔽而勿置可否，所以纵成凶焰吨悀戚实群臣之寡谋。最可痛十七载圣皇兮，苦身孤立而焦愁，竟遭千古未有之惨兮，抱长恨于冠雠！
寡人嗣位兮贡志未酬，每与群公道及兮伤悲而涕泪难收。将区区之愚忠直兮，同心同德赋同仇，倘皇灵降鉴兮，庶不我尤。
钟山巍巍兮，长江洋洋。圣安监国兮，旋正位于南京。
内有史阁部之忠恳兮，外有黄靖国之守危疆。
苟用人尽当其职兮，岂徒继东晋、南宋之遗芳！
胡乃置贤奸于不辨兮，罢硕辅而宵小用张；
付万机于马、阮兮，致宁南之猖狂；
任四镇之争夺相杀兮，不闻不问而刑赏无章。
妙选之使四出兮，既酗酒而后作色荒。慨半壁之江南兮，已日虑于危亡。
元首何昏昏兮股肱弗良，庶事之丛脞兮安得黎庶之安康。
陈、马使北而无成兮，竟延胡寇以撤防；
谋国有如是之乖刺兮，俾腥膻泛澜于四方。
致黄唐之冑裔兮，尽彳亍而彷徨。
贤人之不甘污辱兮，蹈东海而远扬。
痛恨乎奸谄遗害无穷兮，迨今兹而强胡虐焰方长。

清军攻入江南，郑芝龙经洪承畴劝说降清，郑成功母田川氏在乱军中自尽。郑成功决不投降，率部抗清。1658年，顺治十五年，永历十二年，郑成功统率水陆军十七万与浙东张煌言会师，大举北伐，于羊山海域遭遇飓风，退回厦门。
1659年，顺治十六年，永历十三年，郑成功再次率军北伐，会同张煌言进入长江，势如破竹，攻克镇江、瓜洲，包围南京，开始江宁白土山之役。张煌言部亦收复芜湖一带十数府县，一时江南震动。北伐途中，郑成功有《与群公分地赋诗，得京口》，诗作有注，交待背景、事由：

京口瓜州指顾间，春风几度到钟山。
迷离绿遍江南地，千里怀人去不还。

郑成功自注：读张公煌言满洲宫词，足征其杂揉之实；李御史来东都，又道数事，乃续之：

十二栏干月色鲜，百花烂熳自逞妍。
昭阳殿里妆初罢，喜道名王着意怜。

郑成功又注：胡酋初死，妻不耐独宿，私于酋弟伪九王，每闻王入宫，欣悦倍常，遍告宫娥阿监，王格外爱怜之意。

九王旧好漫相寻，椒室沉沉月色侵。
宫监忽惊见故主，频闻悲怨到更深。

（王与伪后绸缪之际，监等忽见故主惨淡之容，回翔庭户间，并闻悲泣声；传言入内，王后二人大怒，责告者）。

元旦后王入庙门，深宫寂静祀祆神。
狂淫大像巍然立，跪毕登盘裸体陈。

（胡俗：元日黎明，伪帝后入宫祀祆神。宫在人不到处，所供大像，男女相抱，构精而立。二人跪拜毕，即裸体登盘，如牲牢之式，男左女右。为监窥见，传言于外，始知其事。真禽兽之恶习。且酋死弟蒸嫂代行此礼，堂然称父皇也）。

亭亭婉嫕蕙兰花，毡帐承恩莫谩夸。
严诏忽颁俾骨醉，铁牌前跪犹鞭挝。

（伪豫王寇江南，掠得二妇，一黄姓自留为妻，一宋蕙湘献九王。王嬖之。后闻，大怒，将宋妇截去手足眼耳鼻舌，置瓮中，陈筵前纵观。遂命伪相竖立「汉族妇女不得入宫」铁牌于宫门，呼九王跪牌前，大肆鞭挝。王誓不再私妇女，始已；然已血肉狼藉，痛苦不堪矣）。

6月13日至15日，郑成功在焦山设坛，祭祀天地、山河，为表达他誓死灭清复明的决心，他雄心万丈，有《出师讨满夷自瓜州至金陵》七言绝句：

缟素临江誓灭胡，雄师十万气吞吴。
试看天堑投鞭渡，不信中原不姓朱！

《南史·孔范传》：“隋师将济江，群官请为防备，范奏曰：“长江天堑，古来限隔，虏军岂能飞渡。”《晋书·符坚载记》：“符坚曰：以吾之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
郑成功中清军缓兵之计，意外遭到清军突袭，致使大败，损兵折将，包括甘辉、万礼、林胜、陈魁、张英等大将皆死于是役。郑成功兵败之后，试图攻取崇明县，却久攻不克，退回厦门。南京之战是郑成功最辉煌最重要一役，先盛后衰，大败收场，郑成功反清大业受到致命挫折。
1660年，顺治十七年，永历十四年，郑成功取得厦门战役胜利，声威复振。1662年，康熙元年，郑成功收复台湾，他有《复台》：

开辟荆榛逐荷夷，十年始克复先基。
田横尚有三千客，茹苦间关不忍离。

仅仅四个月之后，郑成功突然暴病而亡，年仅38岁。晚明卢若腾有诗说郑成功：

“金陵城，秦、汉以来几战争；
战胜攻取有难易，未闻不假十万兵。
闽南义旅今最劲，连年破虏无坚营。
貔貅三万绝鲸海，直沂大江不留行:
瓜步、丹徒鏖战下，江南列郡并震惊；

龙盘虎踞古都会，伫看开门夹道迎。
一朝胡骑如云合，百战雄师涂地倾！……”

康熙帝得悉郑成功猝死，题撰挽联一副：
四镇多二心，两岛屯师，敢向东南争半壁；

诸王无寸土，一隅抗志，方知海外有孤忠。
满清收复台湾后，康熙帝又下诏：

朱成功系明室之遗臣，非朕之乱臣贼子。敕遣官，护送成功及子经两柩，归葬南安，置守冢，建祠祀之。

大思想家黄宗羲如此评说郑成功：郑氏不出台湾，徒经营自为立国之计，张司马作诗诮之；即有贤郑氏者，亦不过跻之田横、徐市之间。某以为不然！自缅甸蒙尘以后，中原之统绝矣；而郑氏以一旅存故国衣冠于海岛，称其正朔。在昔有之：周厉王失国，宣王未立，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共和十四年，上不系于厉王、下不系于宣王，后之君子未尝谓周之统绝也。以此为例，郑氏不可谓徒然。满清福建巡抚王凯泰有联说郑成功：“忠节感苍穹，大海忽将孤岛现；经纶关运会，全山留与后人开。”又一联：“孤臣秉孤忠，浩气磅礴留千古；正人扶正气，莫教成败论英雄。”沈葆桢在1875年肯定郑成功：“开万古得未曾有之奇，洪荒留此山川，作遗民世界；极一生无可如何之遇，缺憾还诸天地，是刱格完人。”刘铭传在1889年也有楹联称赞郑成功：“赐国姓，家破君亡，永矢孤忠，创基业在山穷水尽；复父书，词严义正，千秋大节，享俎豆于舜日尧天。”诗人丘逢甲说郑成功：“由秀才封王，主持半壁旧河山，为天下读书人顿生颜色；驱外夷出境，开辟千秋新事业，愿中国有志者再鼓雄风。”
有人评价郑成功：“纵绝岛别开生面，移山填海，三百年社稷系以存亡，仿箕子、比田横，志士苦心，特向胶痒留气节；是胜代第一完人，起敞扶衰，十七载勋猷明月日月，填滇海，连浙水，英雄无命，长悬肝胆照波涛。”海外有一礼密臣评说郑成功：“国姓爷可能是东方现代历史中最杰出的人物。在活跃于中国海面的各路英豪当中，没有一个人可以比得上这位英勇干练、成就辉煌大业的年轻将帅。他的能力表现在登高一呼而各方景从，不愿做顺民的，受到欺压的，都投到了他的旗下。虽然他执法如山，而且许多人是年龄长他两三倍的长辈，但却都能俯首听命，唯令是从，这就是他的威势所在。”

忠义空传国姓爷，终看鞑靼夺中华。郑成功曾在南京短暂读书，就在北京东路国子监。十几年后，他率军北伐，来到南京，围城有日，最终溃败而去，历史在此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