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灶·玩草火
作者:王玉权
腊月二十四,小年,开启了大年的狂欢。第一个大节目就是玩草火。里下河地区八旬左右的翁媪——当年的孩子们,是不可能缺席的。那辰光,大人说我们都玩疯了,做梦都呼喊:玩草火喽!玩草火喽!
孩童喜欢亲近火,也许是天性吧。为此,不知被揪疼过多少次耳朵,屁股上挨过多少回黄瓜印,可就是习性不改。在孩子奇幻的世界里,火的魅力太大、太神奇、太好玩了,它具有不可抗拒的魔力。
二十四夜送灶,灶神要上天述职。灶神虽是小神,只管一家,但隶属玉皇大帝垂直领导。能有幸一年一度上达天听,比当坊土地、城隍老爷神气多了。这种特权,令千家万户的小民很是诚惶诚恐。“不怕官,只怕管”,反映出国人骨子里的奴性。一年三百六十日,天天活在灶神眼皮子底下,有多少辫子攥在人家手里啊!无论贫富、男女、老少,所有举动皆无隐私可言。男女之间的偷情,偷鸡摸狗的糗事,不可告人的肮脏勾当,鸡毛蒜皮的一地烂污,哎哟哟,一抓一大把,谁的屁股能干净呢?为求灶神上天言好事,大家小户都要竭力巴结讨好灶神,设法封堵它的嘴巴。办法是供糯米饭、麦芽糖,这些又甜又粘的东西有用吗?又蠢又拙,想想令人发笑。
灶神上天的脚力,和尚道士会及时送上。出家人巴不得天天有借口下乡化缘才好。一份香烛纸马、黄表符咒,会换来升米毛钱的布施,这比平日的化缘少费多少口水啊。出家人也要吃饭,常年寡淡的素斋生活,也怪可怜见的。顺便多句嘴,我和发小庚红在要饭的呆陆三破屋里,亲眼看见两个和尚在狼吞虎咽地喝酒吃肉。许是馋极了吧,光头上都沾上了油水,撕啃骨头的大嘴咧到了耳朵根,那吃相引得我们两个小鬼忍不住嗤笑。哪像我奶奶,不过是吃长斋的虔诚信女,一辈子都不碰荤腥。阿弥陀佛,真是吾佛的好信徒。
按乡风,供灶神的灶饭团子、糯米锅巴,以及供在老爷柜上的大小子孙饼,都要晒干保存,待清明时节菜薹子上来了才作兴吃。这关目山(方言,名堂的意思)不晓得有什么讲究。
此外,灶饭团在我们那里还有一大媒介作用。一个灶饭团加个红封子,你接受了,就表示成了我的干儿子或干女儿了。过年是要带礼来拜年的,端午节、中秋节,干娘是要送夏礼、送秋礼的。民间人情来往,又温情又热闹,好玩呢。
大人在家用香烛纸马送灶,我们伢子早已心猿意马、迫不及待地去“放火”了。二十四夜玩草火是多年传统习俗,一年到头仅有一回。这晚大人不但不制止,还带领我们去玩。他们也不知为什么要玩草火,只知是上代传下来的规矩,不玩不除疑。
准备工作几天前就做了。我们这班细馋猫,惯会偷破布烂棉花换糖吃,这些时却舍不得,要聚起来玩草火用。还搜刮来破毛窝子、烂鞋底,要是捡到破胶皮,那简直高兴死了,这东西沾火就着,来事。那辰光,冬天大都穿不起布棉鞋,兴穿毛窝子。所谓毛窝子,就是用草、破布条夹以鸡鸭毛编成的,当棉鞋穿,暖和。不过样子臃肿,鸡鸭毛管朝外,像个刺猬,不好看。毛窝子不但暖和,踩在冰雪地上扒滑,就是不耐磨,寿命不长。用它引火,刮刮叫。胶鞋还未普及,属稀罕货。小时,雨天穿死沉的钉鞋,往往把脚上的皮磨破,痛苦不堪。所谓钉鞋,就是在浸透桐油的厚布底上钉有铁钉,叠了几层老粗布的鞋帮子也浸透桐油晒干后作雨鞋用,很重,现已成了古董了。
几个要好的发小,今天在你家穰草堆上拔草绞条草龙,明天到他家草堆上绞一条。下劲绞,力求紧实,熬火;力求长些,耐烧。其中包有我们搜来的易燃物,一共五条,像希奇宝似的藏得好好的。
亭子、清子、日子是我们私塾里的大学长,成了我们的头儿,带着绞好的草龙。我们五个小萝卜头每人腋下又夹了两个大草团子。一行人来到庄西北叫荒厝子的乱葬冈上。平日我们对这里是忌惮的,怕鬼。解放初,这里曾做过镇反刑场,铳过好几个恶霸土匪头子。亲眼见过坏蛋被掀开的天灵盖,飞溅的白色脑浆,心里种下了恐怖的种子。打猪草都回避这里,尽管那上面的草又多又肥又嫩。这回有他们壮胆,我们可来劲了,一路雀跃着说笑着。
荒厝子有二三十亩大,长着高高矮矮的小树,据说是由哭丧棒长成的。冬日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空中,遍地都是枯黄的杂草,踏上去软绵绵的。四周空阔,真是个“放火”的好去处。
那天有小南风,正好背着庄台。他们由东及西,在树上搭好了五条草龙。
先点燃了一东一西的两条草龙,后点燃了中间的一条。霎时火光冲天,照亮了黑黝黝的大地。我们拍手欢呼。火舌徐徐地向北舔,噼噼啪啪,火星四溅,地上的枯草被点燃了,上下联成一片,织成一道火墙,时慢时速地向北推进。由于地上高低不平,在浮草掩盖下看不出来,小牛驹一脚踩空,摔了个仰八叉。好在有一身棉衣,地上铺着草毯,碍不了什么事,引人发笑罢了。
日子把从家里偷来的几个大双响,拆开药捻,朝未燃的草龙肚里一搋。过一刻,五条金龙全着火了。双响炮发威,崩!——叭!崩!——叭!带着翻飞的火星冲天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乖乖隆地咚,这大家伙太狠了。
火借风势,迅速地向北卷去。树烧着了,草烧着了,呼呼啦啦,火舌如蛇信般,舔到哪,哪儿便蓬蓬勃勃、张牙舞爪地腾起一片火焰,哔哔剥剥,火星四溅,势不可挡。热浪滚滚,烘烘地照着我们发烫的脸。眼看草木将燃尽,我们便把草团抖开,四散抛掷,火,又腾地一轰而起。
蓝黑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愉快地眨着眼睛。四周村庄也同时发出星星点点的火光,织成一幅平日难以见到的、天地浑然一体、斑斑斓斓的壮丽图景。
玩得太过瘾了,简直无所顾忌,肆意妄为。这是积蓄了一年之久童心的大裂变,啸聚了多大的能量啊!
二十四夜玩草火的习俗是有来历的。据说缘起元末农民起义军首领张士诚。为了反抗元人残酷的民族压迫,他们约定于腊月二十四夜举火为号,击杀元人安插在各地、名为供养实为监视南人的退役老军。至今,里下河一带仍保有地域特色的骂人话——“军犯”,小的叫小军犯,老的叫老军犯,绝不是军阀。军阀是指武装割据的那伙人,在这里不成立。
从元末至今,也有七百多年了,这一富有地域特色的习俗,可算作古老的。元朝统治者把人分成四等,赤裸裸的民族歧视和残酷压迫。我们江淮一带属南宋疆域,这里的汉人称为南人,属第四等(末等)。退役老军安插在南人中,养尊处优地供养着,他们享有无数特权。比如其中之一的初夜权,就是丧尽天良、无视人权伦理的畜生权!多少不甘受辱的新人悲愤自尽,元人作孽啊!忍辱偷生的新娘,头胎必溺死,怕留下孽种。平日的奸淫欺辱就不必说了。这种侮辱比杀了还恶、还毒。
汪曾祺先生说过,民俗是一个民族的集体抒情诗。张士诚举火为号的反抗,具有鲜明的悲壮色彩,玩草火的习俗就是为了纪念这一壮举的。
汪先生还说过,我们高邮出过两个皇帝:一为张士诚,起义军占领高邮后,在城北天王寺建国称帝;一为明末清初的吴三桂,他祖籍高邮,初降清,因功封平西王,后又叛清,建国称帝。汪先生希望有人能为他们立传。
随着社会发展,这一习俗已日渐式微。
据老人说,观草火颜色,可预测来年丰歉。若草火色白,兆示来年发大水;若草火色红,兆示来年必大旱;若草火色常,则兆示丰年。灵否?姑妄听之吧。
【作者简介】
王玉权,笔名肃月。江苏高邮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退而不休,码字怡情。不钓名和利,只钓明月和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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