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杂陈(一)
李斌旭
味,是人的鼻舌对外界事物的感知。
年味也是感知,不过,已超出了鼻舌。这里不妨做个简单分类。
就众寡而言,年味有从众的。比如过年期间,不同地区,不同人群,不同日子、不同时点、不同场合应该做的事情有所不同,都各有规矩,到时候,大家都会那样去做,约定成俗,世代传承。年味也有从寡的,比如不同的个人会有与众不同的特殊感知,虽多不能传承,却感知更切,记忆更深。
就岁月而言,也有区别,年少懵懂时,关注的多在吃喝玩乐,尽情享受,疯狂参与;青壮年时,多在兴趣责任,理性参与;随着年龄的继续增长,参与越来越少,回味越来越多,欢乐依然有之,却越来越多地伴入了伤感。
到了老来,说起年味,从寡、伤感的味道更有加重,也更爱向陈年旧事中寻去。年味于我,尤其如此,不由五味杂陈。这里就说说我那些从寡的没法传承的越老越念的年味记忆。
年味于我就是腊八粥锅溢之救。上萌学那年腊八前一天,妈说调料有缺,让我上街去买。办事很快,用时很长,因为我进了书店。买不起,下势看,看了换,换了看,直到阿姨“该回了”的提醒。手里还捏着一本看了一半的《金斧头》实在不舍,没忍住,掏出些零钱买了。路上才想到回家给妈咋样交代。一路走一路想,临到门口也没想出个好主意,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回家。不想进门正好赶上腊八粥溢出锅外,我急放物品零钱,上手帮忙。一通忙活把我上街报告的事冲淡到不了了之。我未向妈再说,妈也没有再问。后来每到腊八就忆起腊八锅溢救我的巧事,感谢书店阿姨的宽容,感激妈妈的信任,不由掉泪。
年味就是妆就残窑破户。父亲是位制陶师傅,烧瓦盆瓦瓮,原料是一种特殊的红土,只有村外崖上才有。为方便取土,便近土而居,我家也成村外独户。作坊与住处都是残窑。作坊挂着一个草帘当门。住的窑洞有门似无。獨扇门浑身窟窿,门转断掉索绑绳缠,晚上得用手扶着小心合上门框,用杆子顶住。由于窑内比外面低约三尺,住窑成了半地洞。窗子从里面看高在炕上,从外面看紧贴地面。说是窗子,实际不过尺许内径用泥糊着一块玻璃的洞洞,被下雨的泥水溅得得乱七八糟。窑内锅头连炕,做饭睡人。横道相连的一个套窑,透光的前面是牛圈羊圈,靠里放满等待阴干的瓦盆坯子。腊月三十的上午,妈让我把窑里窑外彻底清扫。妈布置的事情,我不敢马虎,不过心中也暗自嘀咕:这样个家,无论怎样用心清扫,也难清扫出个过年的样子。不过,年三十的下午,父亲带我给门框贴上红的对联,门脑上挂满黄表续子,门扇贴上绚丽的秦琼敬德,牛圈、水井贴上红纸写的“牛王”、“龙王”,树上贴了“出门见喜”,作坊门口的场院堆着准备熏离“九头鸟”的柏树枝叶(据说正月初一此鸟粪便拉倒谁家谁家要倒霉,说是此鸟最怕柏枝烟熏)。经过如此红黄彩绿的装扮,原本的残窑破户,一下子就有了过年的样儿。
年味于我就是特别的鞭炮声响。过年的鞭炮,是精打细算着买回的,何时燃放,怎样燃放,鞭放多少,炮鸣几响都有定数,虽然留有余地,但总怕哑炮多了余地不足。实在无奈时,就赖别家的声响填补。我家离村200多米,中间有土崖突出,有一弯儿要拐,不可直视,声响也被阻隔,无法赖以填补。倒是滈河滩的人家,由于我家居高临下,门前一马平川,视野开阔,虽千米之距,却看得清楚,声响尤其敏感,那里过年的鞭炮一响,如在我家门前,就像帮着我家燃放一般。尤其是那声音的特别,像是在大盖子下燃放带着嗡声,再与神禾原的回声融为一体,非常美妙。还有各家独放时小炮、大炮、二雷子的不同韵味,又有多家齐鸣时多重融合的天成混响。我喜欢那种声音,年时总盼。后来离开窑洞到了繁华的城里,过年的鞭炮声响阵势更大,持续时间更长,却没了孤窑里听得的美妙音韵,只觉得干巴巴的单调无味,有的甚至就在楼梯走道里燃放,震人心惊,不由生出对噪音的烦懑。于是,过年时滈河滩鞭炮的韵味更加令人怀念。
年味于我就是药王洞的香火。沿着我家门前公路向东南方向200米余要下一小坡,坡中有一小庙。小庙不大却精致紧凑,三合头的一院。殿房三间,上下两层,一层中间供奉药王孙思邈,长髯垂胸,彩妆艳丽,满面慈祥,又不失威严,两边为住房,楼上二层供奉佛菩萨。两层之间有又陡又窄的青砖台阶相通。殿房前面两厢为对面的厦房,再紧前就是门楼。门外有约1丈见方的平台,由大树遮阴,树下石座,平台两边各有直接下到公路的几米小坡。小庙不大却远近闻名,除了建造精致以外,药王的有求必应,很是灵验。还有药王座下的一汪清泉,青砖箍就,口径盈尺。说是井却很浅,拿起井边公用的黑瓷小碗,伸臂入井,便可舀出泉水直饮,甘甜无比。尤其神奇的是,泉水取之不尽,却从不溢出。再有小庙位在野矿,与我家之间近300米没人居住,再往王曲方向约2里也无住户;又紧临公路进出方便。于是,在出行多靠徒步的年代里,小庙成了寄托精神歇脚解渴的绝妙之处,往来行人,少有过而不入,人气很旺,香火也盛。我小时瘦弱,父母担心,就领我入庙,点蜡焚香,庙里师傅取泉水半碗,焚黄表成灰于碗中,我连水带灰喝下,就算认到了庙里。按规矩过年是要给庙里送香火的。第一年送香火我很激动,早早起床,父亲也叮嘱尽早地去。不知哪来的胆量,黑咕隆咚,我独自一人地上庙。刚到坡脑,就看到庙院灯火通明,连门前的公路和上方的天空都一片光鲜。进庙问候师傅,向药王行礼,点蜡焚香,再跪拜,师傅用供品赏我。第二年再去时,庙门紧闭,我无法进入,从门槛下送入香火,行礼离开。再后来天明才去,仍由门槛下送入香火。再再后来,庙没了,拆得的材料建了学校,至今只留树木草丛。我每至,必行礼,过年便忆起小庙香火,心中默念“我也是庙里的娃,庙没了我还属那儿。”
(待续)
2026年1月20日农历2025年腊月初4初稿
2026年2月11日农历2025年腊月24定稿
作者简介:李斌旭,住西安市长安区,退休人员,平日学习写点文章。希望大家帮助指导。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