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里脊与棒子面里的岁月深情

济南市槐荫区外海实验学校 李虎

周末的晨光带着几分温润，穿透城市的喧嚣，我载着两个叽叽喳喳的女儿，驶向那条熟悉的乡间路。许久未曾回老家，车窗外的白杨树舒展着枝叶，像极了记忆中父亲舒展的眉眼，而那份藏在岁月里的牵挂，在心底愈发浓郁。

车停在院门口时，父亲正手持扫帚弯腰清扫院子。看到我们，他眼角的皱纹瞬间洇开笑意，立刻放下扫帚，迎上来接过我手中的行囊，声音带着难掩的暖意：“回来了，路上顺不顺利？”两个女儿像两只欢快的小鸟，挣脱我的手扑向祖父，清脆的“爷爷”喊得父亲眉开眼笑。

院子里多了个小小的身影，是一条土黄色的小狗，毛茸茸的身子，黑葡萄似的眼睛透着怯生生的好奇。父亲说这是前阵子从邻居家抱来的，取名“阿黄”，平日里陪着他遛弯、守院，倒也添了不少乐趣。女儿们立刻被这新伙伴吸引，小女儿从背包里掏出特意带回来的干炸里脊——那是出发前在老字号卤味店买的，金黄酥脆，香气扑鼻，本是给孩子们路上当零食的。

“小狗会不会喜欢吃这个？”大女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块里脊，递到阿黄嘴边。阿黄先是嗅了嗅，随即眼睛一亮，飞快地叼过里炸肉咽下肚，小尾巴像安装了弹簧似的，欢快地左右摇摆，几乎要摇成一道虚影。见它吃得欢喜，小女儿也跟着投喂，姐妹俩你一块我一块，把里脊肉源源不断地送到阿黄面前。

阿黄吃得不亦乐乎，索性站起身，前爪微微抬起，竟像是在作揖一般，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不是吠叫，更像是撒娇的呢喃，引得两个女儿咯咯直笑。我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画面，阳光洒在院子里，映得父亲的白发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低下头扫院子，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眉头悄然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惋惜，又似无奈。

没过多久，袋里的炸里脊见了底，女儿们意犹未尽地抚摸着阿黄的脑袋，阿黄则亲昵地蹭着她们的手心，依旧摇着尾巴。就在这时，父亲放下手中的扫帚，转身走进屋里，片刻后拿着一块薄薄的木板出来。他走到阿黄面前，没等我们反应过来，木板已经轻轻落在了阿黄的背上，两下声响不算重，却让阿黄瞬间收敛了欢快，耷拉着尾巴后退几步，委屈地低鸣着。

“这么贵的东西不是给你吃的，”父亲的声音带着几分严肃，目光却看向远方，“等你吃惯了这些好东西，怎么还能吃下棒子面！”

这句话像一颗温润的石子，骤然投入我心湖，激起千层涟漪。我愣在原地，看着父亲将木板放回屋中，看着阿黄蜷缩在墙角，看着女儿们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心底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触动，眼眶竟有些发热。  

炸里脊在如今的生活里不算什么稀罕物，孩子们吃不完随手分享也是常事，可在父亲眼里，这却是“贵东西”——不是因为价格有多高昂，而是因为它承载着一种“不应随意挥霍”的生活态度。父亲这一辈子，从未经历过食不果腹的窘迫，家里条件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可他始终坚守着一份刻在骨子里的节俭。棒子面于他而言，不是贫穷的象征，而是一种踏实、本真的生活底色，是“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的人生信条。

而我，竟许久没有回望过这份朴素的家风了。忙于工作，忙于照顾孩子，忙于城市里快节奏的生活，我总以为给父母提供优渥的物质条件便是尽孝，却忘了他们最需要的是陪伴。上一次回家，还是半年前的春节，如今想来，多少个周末被加班、应酬占据，多少个电话里的“有空就回”，最终都成了遥遥无期的推脱。我沉浸在自己搭建的生活轨道里，却忘了故乡的方向，忘了父亲一直坚守的生活哲学。

父亲的“生气”，从来不是针对阿黄，也不是责怪孩子们的纯真，而是那被轻易消耗的“精致”，触碰了他一辈子信奉的准则。他打在阿黄身上的两下，更像是打在我的心上，提醒着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远离了那份踏实的生活本味，淡忘了“珍惜”二字的真正含义。

两个女儿似懂非懂地看着我，小女儿拉了拉我的衣角：“爸爸，爷爷为什么要打小狗呀？”我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她们的头，轻声说：“因为爷爷想告诉我们，无论生活过得好不好，都要懂得珍惜，不能浪费，也不能养成挑剔的习惯。”女儿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而我知道，这句话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天中午，父亲做了一桌子家常菜，有我爱吃的糖醋排骨，也有孩子们爱吃的西红柿炒蛋，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粥。粥的香气弥漫在屋里，带着淡淡的麦香，那是童年最熟悉的味道。父亲不停地给孩子们夹菜，眼神温柔，仿佛刚才打阿黄的严肃从未出现过。吃饭时，他依旧话不多，只是偶尔叮嘱我们“多吃点”，可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满满的牵挂与期盼——期盼我们无论走多远，都能守住本心，活得踏实、安稳。

饭后，我陪着父亲坐在屋檐下晒太阳，阿黄已经恢复了活泼，在院子里追逐着蝴蝶，只是不再像刚才那样围着我们讨要食物。父亲坐在椅子上，缓缓说道：“养狗和做人一样，不能太娇惯，该守的规矩得守，该吃的苦得吃，这样才能经得起风浪。现在日子好了，可有些本分不能丢，不然日子再富足，心里也不踏实。”

我望着父亲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庞，忽然明白，他这一生，就像那锅棒子面粥，平淡却醇厚，朴素却有力量。他用自己的方式，教会我节俭、清醒、懂得珍惜，而我却在奔波中渐渐遗忘。那些被我忽略的岁月里，父亲就是这样，守着老家的院子，守着一份不变的家风，守着对儿女的牵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不是吝啬，而是敬畏生活；不是固执，而是坚守本心。

夕阳西下，车子驶离村庄，后视镜里，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视线里。生活就像一场旅程，我们行色匆匆，总想追寻更精致的风景，却常常忽略了身后最温暖的港湾，忘了最踏实的幸福往往藏在平凡的日常里。父亲的爱，就像棒子面一样，朴素无华，却蕴含着最真挚的深情与最深刻的人生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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