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存正 生活在京城,见惯了胡同里的酒旗与缸香,总以为天下佳酿,多半出在名城大邑。及至到了山东汶上——古称中都,才晓得这方水土藏着一段极古的酒史,论起年头,竟能上溯到七千载前的北辛文化,当真叫人肃然起敬。
中都这地方,土厚水甘,五谷丰登,自古便宜酿酒。考古学者在贾柏遗址里寻得陶瓮残片,验出酒石与曲菌痕迹,断定先民早已懂得以稻米制曲,或以口嚼谷米发酵,造出最早的醴酒。那酒不烈,清润甘醇,用于祭祀、宴飨,是文明初开时最体面的饮品。中原酿酒之源,中都实占一席,比许多名酿要早得多。
春秋时节,这里更添一段儒风酒韵。鲁定公九年,孔子初仕,做中都宰,治礼作乐,也管起酒事。他设官坊、定酒规,教百姓依时造酒,不许滥饮,留下“惟酒无量,不及乱”的训诫。当地人笑说,孔夫子是中都酒坊第一任“厂长”,这话虽俏皮,却道出中都酒早有规制、自成体系。自那时起,中都酒便有了礼乐底色,不狂不躁,温厚如儒者。
论工艺,中都酒守着老法子,不肯苟且。夏热封窖,秋凉始酿,一百四十日窖藏,一步不省。选粮必精,用水必甘,制曲必严,发酵必足。酒工们赤手翻醅、摊晾、上甑,火候、温度、时辰,全凭经验与良心,不赶工、不偷料。酿出的酒,清亮透明,入口绵甜,落口爽净,余香不散,是地道的鲁酒风骨。
古往今来,文人墨客过中都,无不为这酒停步,留下不少诗句,叫这酒更有了名气。最有名的,自然是诗仙李白。他客居东鲁,常到中都流连,一斗中都酒下肚,便有好诗脱口而出。《酬中都小吏携斗酒双鱼于逆旅见赠》里写道:“鲁酒若琥珀,汶鱼紫锦鳞。山东豪吏有俊气,手携此物赠远人。” 只这一句,便把中都酒的色泽、香气、人情,写得活灵活现。他又在《鲁中都东楼醉起作》中醉态可掬:“昨日东楼醉,还应倒接蓠。阿谁扶上马,不省下楼时。” 可见中都酒之醇美,能叫诗仙开怀忘形。更有《沙丘城下寄杜甫》云:“鲁酒不可醉,齐歌空复情。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 一杯酒,一河水,全是深情,足见中都酒早已融进文人的骨血里。
后来乾隆南巡,途经汶上,尝了本地佳酿,亦为之动容,留下“汶水清风生玉液,中都佳酿醉君王” 的吟咏。帝王亲尝,诗仙题咏,中都酒的身价,便不是寻常村醪可比了。
说到汶上本地的酒,最叫人难忘的,还有那地瓜干酒。上世纪一段年月里,汶上地瓜干酒曾风靡一时,几乎家家户户都能寻见它的影子。它用料朴实,只取汶上沙地红薯,洗净、蒸熟、晾晒、发酵、入甑蒸馏,工序不花哨,味道却最是动人。酿出的地瓜干酒,纯香甜润,入口柔和,不辣喉、不打头,一杯入喉,暖意顺着胸腹缓缓散开,余味悠长,回味无穷。在乡间集市、街坊小店、亲朋宴席上,它是最实在、最贴心的佳酿,香飘四野,远近闻名,成了一代人心中最醇厚、最温暖的滋味。
时至今日,汶上酒业更是蓬勃发展,一派兴旺气象。古老酿艺薪火不绝,现代工艺锦上添花,窖池连片,厂房规整,品牌林立,产销两旺。古中都酒业承千年文脉,守匠心品质,推出尚礼系列高端产品,获评高端鲁酒标志产品,秋酿礼典年年举办,酒文化体验馆次第开业,线上线下齐头并进,把中都酒香传向四方。地瓜干酒亦重焕生机,以非遗工艺、绿色原料、标准化生产,重回百姓餐桌,依旧是那股纯香甜润的老味道。政府着力扶持,企业守正创新,文旅融合、品牌出海、品质升级,让汶上酒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时代的鲜活。
我尝过一口陈年中都酒,也品过地道的汶上地瓜干酒,不冲头,不刺喉,像冬日里一碗温茶,熨帖人心。细品之下,有五谷的香、泥土的润、岁月的沉,仿佛把中都七千年的日月都酿在杯里。李白当年醉卧东楼,乾隆停舟畅饮,想来也是被这醇美打动。
中都酒的起源,不是书上的空话,是土中生、水中长、人手中一代代传下来的。从先民的陶瓮,到孔子的官坊,再到乡间的地瓜干酒,直至今日规模化、品牌化的现代酒业,一脉相承,不改初心。它不张扬,不浮夸,只凭实在的工艺与醇厚的滋味,稳稳当当立在世间。
天下名酒多矣,可像中都酒这样,有七千年根脉、有儒家礼度、有古法匠心,又得诗仙与帝王同赞,还能以一杯朴实地瓜干酒温暖一方百姓,更在今日迎来产业蓬勃兴盛的,实在不多。探罢古中都酒史,我更明白:好酒不在虚名,而在水土、在人心、在不肯丢的老规矩。这一杯中都酒,喝的是滋味,品的是文明,敬的是代代相传的匠心,更喜的是千年酒脉,今朝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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