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云之三十一
代销点
赵志强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贺知章《回乡偶书·其一》
几乎所有村都有一处代销点,大的村队可能不止一处。代销点是镇上供销社设在村里的门市部,有一个统一的名称,叫代销点。
代销点经营生活日用品,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毛巾肥皂铅笔橡皮都有。价格基本统一,且多年稳定不变,盐一直一角四分,火柴二分,邮票八分,烟有七分的、八分的、九分的,社员叫“一毛找”,也就是超不过一毛钱,递上一毛钱,要找给你零钱。牌子有葵花、勤俭、普滕等,都没过滤嘴,那时候不兴。尽管便宜,也少有人买,农村老汉习惯抽旱烟,几乎所有老汉腰上都挂一套烟具,一根烟锅,烟杆长约一尺,上面挂一个烟袋,里面装烟叶。也有的搭在右肩上,背着手走路。遇上熟人,站着啦呱,取下烟具抽烟。装满一锅,猛吸三口,磕掉。磕时盘起左腿,朝鞋底上磕。年轻点的不抽烟锅,又分两种。一种是自己卷,出门时兜里装上一包烟叶,一小叠烟纸,烟纸三指宽,一窄长,烟瘾上来时,左手拿烟纸,右手捏出烟叶,放到纸上,卷成一头粗一头细喇叭状,开始吸,这多是下力干活的社员。一种是有点身份的人,如村里的会计、保管、小学教员等,他们抽烟卷,就是代销点销售的整盒的香烟,他们叫"二十响"。他们还抽出花样。小学语文老师点上一枝烟,烟从口中慢慢吐出,两个鼻孔用吸力把烟吸进去,再从口里吐出来,内循环,真享受。体育老师也抽烟卷,烟卷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间,两个指头薰得发黄,他是故意的,就要这种证明。
供销社在村里设代销点,并不派人经营。人员都是村里定的,肯定不是一般社员。光会打算盘不行,脑子要灵,会来事,村干部信得过。
我们村代销点,先后有三人负责。应怎样称呼负责人呢?叫负责人太大,也不具体,按照汉语遣词造句的规律和老百姓都想谋点公差、被人尊称的愿望,姑且称之为"点长"吧。首任姓赵,就是那位吝啬的四爷爷。他当过兵,会算帐,说话结巴,眼睛肌呱。他精打细算,一分钱也走不了。他五服内一孙子去买鞭炮,一毛一一挂,他就一毛钱,差一分,死缠硬磨也没给他。他无意中说起这件事,算术老师听说了,给他支了一招,给他十枚一分的硬币,去买盐,一次只买一两,盐多年官价一毛四一斤,他买一两,只能收一分钱,四舍五入吗?就这样一斤盐省出来四分钱,还编了顺口溜,"一毛四分钱,买了一斤盐,又买了一盒火柴,还剩二分钱"。
代销点搬家了,从村西搬到村东,再往东是一条水渠和庄稼地,谁也不知道怎么搬到这样一个地方,搬家后,代销点也换成一位张姓的"点长"打理。张点长浓眉黑发,粗壮有力,那时十天半月就要到镇上供销社"起”货,一辆独轮车,两侧堆的货山高,中间只留一条看路的缝隙,他推起车来轻而易举,进村时正面的人只看到车在前进,看不到后面的推车人,但都知道那是张点长。代销点卖货有很多手法,如油和酒打法不同,货量就多少有差异。叫紧打酒,慢打油。打酒时,把漏斗放在案上的瓶子里,把酒提(zhi)子沉入酒坛,猛的一提,迅速把酒倒入漏斗,灌到瓶中,买主才高兴,斤两足。打油则相反,动作要慢稳准。有段时间,爱喝酒的人感觉口感欠火候,辣味不足,怀疑酒坛里掺水了。一坛酒掺上一瓢水,一般人是发觉不了的,除非爱喝酒的人外。怎么办?有办法,他们取了空酒瓶,瞅着那天点长去起货,就在半道上等,见到点长推着货车回来,上前谎说去走亲戚,打斤酒,点长停下车,打上一斤,心里也明白咋回事,佯装不懂。买酒人回家一尝,还是那个味,就以为是供销社的酒批次不同所致。哪里知道,要想掺水,起货出门时酒坛里已加了一飘水。
过了几年,老张病了,无法再打理代销点了,村里就又换了一个点长。姓丁,回民,相对年轻。人长的瘦,个头高挑,与常人不同的是,他右手有六指。称东西时,左手提称,右手姆指和食指捊称铊,后三指自然翘起,似唱戏的兰花指,很美,他多了一指,就不美了。他很热情,读书多,知道的事就多,都爱听他说话。那时农村去处不多,人们闲时就到代销点玩,从不冷清。代销点不光卖货,还是村里的情报中心呢。村里的好多事都在这里聚集,一时一个话题,有的很神秘,悄悄的说,比如生产队会计在家里向来借东西的弟媳妇动手动脚,被人发现了,两家打了仗,会计好几天出不了门,脸上有抓痕。人们从代销点听到这种稀罕事,出门又到另一处悄悄的传,村里人都知道了。又如二春到处借粮票,很不正常,他想干嘛呢,都在猜,后来二春和三环外逃事发,联想起来,那时就发现了端倪。人们津津乐道,说三道四,品头论足,天南海北,好不自在。
丁点长打理代销点没几年,到了七八十年代,市场一下子放开了,政府鼓励老百姓经商办企业,支持发家致富当万元户,商业迅速火了起来,贩鱼的、贩布的、贩菜的应有尽有,有的走街串巷,也有的干脆扒开临街房门,开办门市部,代销点有的东西卖,代销点没有的东西也能弄来卖,代销点反而冷落起来。这些门市部,不叫店长,不叫点长,恢复了一个传统称呼——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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