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看到巴蜀文化,又进入中原文化区,去拜了炎帝,进了黄帝陵,又去看了尧庙,我们离自己的老祖宗也越来越近。事实上,在看了这么多大河文化之后,对于我们现在看到的黄河文化跟长江文化有更多不同的感受。
余秋雨: 可以堂而皇之地说,我们也有两河文化了,两河文化连在一起的话,中国文化显得既多元又完整,两种在一起互补了。它们有不同的风格,当它们互相转移重心的时候,两河文明之间又没有发生过战争,非常好地整合成一种中华文化。刚刚讲到秦始皇在统一中国的时候,他有那么多的兵马,一方面使我们感到统一的快感,因为统一带来很多很多的好处,但是也感觉到这样的兵马可能掩盖了很多具体的地域文明。这种掩盖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从统一的角度来讲是好的,但是从地域文明的多元性来讲,可能损害比较大。面对这样的一种历史,对于这么一个非常大的国家,我们产生的感受就特别丰富了。到底用一句什么样的语言来概括,就要看面对什么主题了。总的来说,就是我们的脚重新踩到了黄河文明和长江文明的土地上,我们作为这种文明的后代的感觉就更明确了。
我们回来拜了很多的祖宗,一个个地拜,特别是祭拜黄帝陵,历代所有的炎黄子孙都祭拜。在祭拜的时候我们想到一点,中国人不管在哪里,都会直接地和遥远的祖先连在一起,那种亲切感是其他民族很少有的。
余秋雨:我重新来到敦煌,在那些石窟里面,100年前,其实就是在现在这个时候,我们的藏经洞被发现了,里面的东西被一点点运走了,这件事情我们一直感到很痛苦,凡是中国人都感到痛苦。我们就想到一个问题,我们在海外走的时候,无论是在希腊还是在埃及的时候,发现他们的文物也在这一两个世纪由欧洲的考古学家发现的,他们有的遗迹也被拿走了。但他们好像不太痛苦,不仅不太痛苦,让我更惊讶的是,他们居然在遗迹旁边塑起了考古学家的铜像。我当时就觉得是不是我们中国人太小气了,我们一直觉得很难过,他们大大方方把西方考古学家的铜像塑在那儿。后来我在那个洞门口,仔细地一想,我的理解是不对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文明已经断了,断了以后那种古文明和那块土地对现在的人来说,已经没有直接关系了,上面那个文明其实已经属于全人类。也可以说,解读它的能力,他们那块土地上的后代已经没有了,只能求助于其他的力量来解读,所以他们在这个问题上很潇洒。
而我们的文明是血脉相通的,就是在一个还连着血脉的肌体上突然砍了一刀,于是血流不止,流了整整一个世纪。这种痛苦来自我们的文明一直没有断裂,在于我们的文明一直血脉相通,所以这既给我们带来光荣,又给我们带来痛苦。
余秋雨: 我们敦煌藏经洞被发现的时候,就是八国联军烧圆明园后不久。你可以想象当时中国人民的心态。一个帝国的首都给人家烧掉了,我们不了解的一种文明把我们的首都烧掉了,而他们的考古学家又把我们能够有一点骄傲的唐代的东西都拿走了,所以一致认为是我们中华文明的伤心史,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非常不赞成现在有一些批评家在这个问题上过于潇洒的态度,说这是人类的遗产,就拿去吧。这个人对中华文明,我觉得是不太了解。我们在希腊,看到几个教授和工作人员在发一份文件,就是说帕提侬的文明一定要想办法拿回来,因为都拿到英国去了,他们的宣传册上几条理由写得非常义正词严。第一,它们的名字叫帕提侬,帕提侬在雅典,不在伦敦。第二,英国人应该明白,所有的文物只有放在环境当中它才能活,这个环境在哪里,英国人知道。第三,这是联合国承认的世界文化遗产,英国人可以瞧不起希腊人,但是英国人应该瞧得起人类。这几条一条一条地罗列出来。因为我是中国人,我们好多文物也给他们拿走了,我当时看了那个资料,就很激动。而且他们的文化部部长最后还有一句话,文化部部长说我希望我死之前这些文物能够回来,如果我死后它们能够回来的话,我一定想办法复活。这个文化部部长已经去世了。我们还没有断绝文化血脉关系的中国子民,对这样的问题应该有自己的回答。不在于我们一定要把这些文物拿回来,这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在于对中华文明的重新认识、重新拥抱。我们应该抱另外一种态度,不能像后来有一些人那么随意。如果用一种非常随意的态度来面对的话,我相信不是对不起谁的问题,不仅对不起我们的民族,也对不起整个人类的文明。因为整个文明开创了这个版图,就留下了中华文明。如果我们自己的子民也不珍惜的话,就会非常非常麻烦。我和小莉走后面这一程的时候,感触非常深。我们在祭拜黄帝陵的时候,祭词里面有一句话,四个字:此行成矣。我们想告诉祖宗,我们这条路走完了,这件事情做成了,千言万语就包含在这里了,我们努力地想做一群对得起你们的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