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菜窖
文/余成刚
上世纪90年代前,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场部和连队里,每一户人家的院角都会藏着一个向下延伸的菜窖。这是挖在地下,用来保鲜越冬菜果的土保鲜库,是兵团人对抗寒冬的智慧,更是装满我成长记忆的地下天地。
5岁前,家里还没有菜窖。那时住的是通连的平房,几户人家共处一个通院,没有围墙分隔,没有一块属于自家、能深挖的独立空间。过冬的储藏全靠一个简易小棚棚,用土坯、草垫堆砌,再覆上沙土,勉强隔住戈壁的严寒,让冬菜吃到开春。直到1979年,我们家搬到了带院落的新居,终于有了一块属于自家的空地,转年,父亲决定动手挖一口菜窖。
父亲操起坎土曼,在院角挖出一个深近3米的深坑,再在坑壁挖出一大两小三个洞:最大的主洞由他亲手挖成,宽敞规整;相对两侧的小洞,是我握着小镐和小铲,一下下掏出来的。洞挖好后,父亲在坑上搭上粗壮的树干,再铺上他亲手割的芦苇扎成的苇把子,最后盖上厚厚的土层,一口菜窖才算真正成型。
秋末连队的操场上,家家户户都忙着给菜窖备货。卡车拉来的都是我们各团场农业连队自己生产的,白菜、萝卜、土豆、成捆的大葱堆成了小山,还有带着枝头清香的冬苹果。大人小孩齐上阵:白菜剥去老叶,一棵棵竖直码放,每隔一段日子还要下窖翻检,清理掉发芽的土豆,摘除腐烂的菜叶;萝卜带着泥土保鲜,苹果则要挨个挑选、轻拿轻放,整齐地铺在窖底的干草上。窖口的木板一盖,再压上厚重的草帘子,秋天的丰收与甜意,便被悉数锁进了大地的怀抱。
于全家而言,这口菜窖是寒冬里的烟火底气:年夜的饺子、家常的包子,用的全是窖藏的大白菜,萝卜炖肉的香气飘满全屋,暖了一整个冬天。于我而言,这口菜窖是藏在岁月里的甜香念想:是窖中冬苹果的清冽甘甜,是咬下一口时,脆甜汁水在舌尖炸开的满足。
整个冬天,菜窖是家里最踏实的补给站。揭开草帘,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蔬菜清冽与苹果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每次取菜,大人会找一根结实的绳子系在我腰上,另一头攥在手里,慢慢把我顺下去。窖里昏暗,我曾在摸索时抓到一个软软的东西,拿到煤油灯前一看,竟是只癞蛤蟆,吓得我哇哇大叫,至今想来仍觉好笑。在昏黄的灯影里挑那些藏在墙角、带着白霜的冬苹果,脆甜的汁水盖过了冬日的干冷,那是冬天独一份的解馋味道。
夏天的菜窖,成了我和小伙伴纳凉的好去处。我从连队废弃的房子里捡回遗留的电线,想把里面的铝丝抽出来做小玩具。我搭了梯子下到窖底,在窖里点了火想烧化电线外皮,黑烟瞬间在窖内弥漫,我赶紧爬梯子逃出,刚出窖口,浓烟便从洞口冒出,升腾得老高。母亲正好在旁边瞥见了,又急又气,拎起铁皮桶就冲过来,劈头盖脸一顿浇,把我吓得大气不敢出,那场虚惊,成了连队里的一段笑谈。
1984年,我出生地的那排通连老屋迎来了新住户。此时通院已建起围墙,家家户户有了专属空间,这户人家带着三兄弟,就在当年我们家搭小棚棚的原址上开挖菜窖,竟挖出了一锅铜钱。清末边疆动乱,这里曾是当年的商道驿站,是谁所藏、藏的人去了哪里、又为何没能取走,皆不得而知。消息传开,连队的人都围了过去,大家捡拾着带有乾隆通宝、康熙通宝字样的清朝铜钱,我们则把捡来的铜钱做成毽子,插上鸡毛,在院子里踢得叮当响,那是独属于我们的快乐。
那口沉默的菜窖,藏着兵团人过日子的踏实。它以大地为柜,锁住一季丰收,撑起北疆寒冬里的烟火日常,装下了我最鲜活的成长滋味。
如今,团场的冬天早已果蔬琳琅,冰箱走进了千家万户,菜窖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我不知道内地是否有这样的菜窖,但在新疆,那口深扎在地下的土窖,却成了我再也回不去的念想。
我们的连队,是捧一捧泥土都能飞出诗的土地,是折一片苇都能吹出歌声的土地;是喝一口井水都能荡出幸福的土地,是扯几根鸡鸡草都能染出生命的土地。曾无数次梦见那矮矮的土坯房和被戈壁狂风刮得呜呜作响的门窗,梦见门前的老榆树,树影婆娑里飘来母亲一声声轻唤。这一切,连同那口菜窖的记忆,在我关于连队的思绪里,缓缓浸润、蔓延。
作者筒介: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坦克第12师47团坦克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