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灶的日子
作者:墨染青衣
其实日子还在腊月里头,冷是真冷。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早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张细密的网,把灰白的天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风是干冷干冷的,从门缝里、窗棂边挤进来,带着一股子尘土的、枯草的气息。但这时候的风,又和数九寒天里那种纯粹要冻煞人的刀子风不一样,它似乎有了些分寸,刮在脸上,虽也凛冽,末了却总在某个瞬间,让你觉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软软的暖意来。这暖意是从地心里升起来的,是从渐长的日头里匀出来的,不声不响,却是个确凿无疑的讯号。
这讯号,大约就是为着腊月二十四,小年,送灶的日子。
从前这时候,祖母还在,日子是另一样过法。那几日,她总要在厨房里外转磨,一双缠过又放开的半大脚,踏在青砖地上,发出细碎而笃实的声响。她会用一根长长的竹竿,绑了鸡毛掸子,仰着头,有些吃力地去扫房梁上的尘。那尘不是寻常的灰,积了一整年,颜色发暗,絮一样,一团一团地坠下来,在从窗纸透进来的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极轻极慢的雪。阳光照着她花白的发髻,照着她洗得泛白的蓝布衫,也照着那些浮尘。那时我小,只觉得好看,并不知道那一掸一扫之间,送走的究竟是什么。
“尘”与“陈”同音,这是个聪明的说法。可我想,人要大扫除,大约是不必非要一个谐音的理由的。一年的烟火气,三百多个日子的煎炒烹炸,家人的絮语,孩童的哭闹,客来客往的寒暄,都化成了油气、水汽、人气,一层层附着在墙上、梁上、器物上,也附着在人身上。这东西积得厚了,心口便觉着闷,手脚也仿佛滞重起来。所以扫尘,扫的倒不全然是“穷运”与“晦气”,那太具体了些。我们真正要扫去的,是时间的陈渍,是熟烂了的日常。把屋角旮旯都清理一遍,把蒙尘的窗户擦得透亮,让新鲜的风和光涌进来,人和屋子便都透了一口气,重新变得轻快了。这像是一场庄重的告别,又像是一次耐心的唤醒。
扫过尘,祖母便要郑重其事地请出灶王爷。那神像平日里贴在灶台边的墙上,烟熏火燎了一载,画面早有些泛黄,木版印的线条也模糊了,只那灶王和两位夫人的面容,还保留着一种恒久的、程式化的和蔼。他看了一整年我们这一家子:看祖母如何为一粥一饭操劳,看父亲如何从外头带回疲惫与沉默,看我在灯下写字,把墨汁蹭得满脸。他什么都看见了,也什么都不说。
祭灶的供品,照例是极简单的。祖母没有备那许多讲究,清水、草料是没有的,那是殷实人家才为灶王坐骑预备的。她只一小碟灶糖,几块自家蒸的年糕。那灶糖是糯米熬的,我们芜湖话叫“白切”,扁扁长长,切得整整齐齐,上头沾着些许芝麻,在油灯下泛着一点象牙色的、温润的光。不是北方的糖瓜,是南方的味道,不粘牙,酥脆,一咬就簌簌地落屑。我那时馋,总想偷一片来吃。祖母不许,说这是给灶王爷甜甜嘴的。我问,他吃了糖,嘴巴甜了,就不说咱们坏话啦?祖母不答,只是把那糖碟又往神像前推了推,神情里有种近乎天真的虔诚。
后来读了些闲书,才知道这“甜甜嘴”的背后,原是有许多机心的。晋人周处的《风土记》里已记着“腊月二十四日,祀灶,谓灶神翌日上天,白一岁事,故先日祀之”。这正是我们南方的旧俗。民谚里说的“官三民四船家五”,那是北边的讲究,是官家的排场。我们寻常百姓,世世代代,认的就是二十四。腊月二十三,北边的小年,我们还在预备着。青弋江边的码头,那几日正热闹,年货船从四乡八镇摇来,装满了腌腊、干果、新米。二十四才是正日子,才是我们关起门来,与灶王爷推心置腹的夜晚。
范成大那首《祭灶词》写得热闹,也写得直白。他是苏州人,算起来也是我们江南同乡:
古传腊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云车风马小留连,家有杯盘丰典祀。猪头烂熟双鱼鲜,豆沙甘松粉饵圆。男儿酌献女儿避,酹酒烧钱灶君喜。婢子斗争君莫闻,猫犬触秽君莫嗔。送君醉饱登天门,杓长杓短勿复云,乞取利市归来分。
这哪里是敬神,分明是贿赂,是软语央告,带着几分狡黠的人情世故。我们给灶神吃甜糯的糕饼,喝醇厚的米酒,不是要颂扬他,而是要堵他的嘴,让他“勿复云”,把那见不得光的“杓长杓短”都咽在肚子里。这是东方式的智慧,也是东方式的幽默。神被人格化了,有了人一样的弱点——贪杯、好吃、耳根子软。人与神的关系,便不是全然匍匐在地的敬畏,而更像一种有商有量、甚至带点戏谑的同谋。我们将自己的过失与难堪,托付给一位被甜食收买了的神灵,祈求他代为遮掩,这想法,真是可怜,又可爱。
我有时想,灶王爷这一年的值守,怕也是寂寞的。他终日守在烟火最盛处,看一家人吃喝拉撒,吵吵闹闹。他知晓这家里所有的不堪:为鸡毛蒜皮的争执,对孩子失了耐心的呵斥,暗夜里无人察觉的一声叹息。他也一定见证了那些微小的、不曾言说的温情:病中床头的一碗热粥,远行时默默塞进包袱的一双新鞋,深夜里为晚归的人留着的一盏灯。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待到年终述职,那一肚子的“杓长杓短”,究竟是甜是苦,是轻是重,恐怕他自己也难分辨。
南方的灶糖,拿在手里是脆的,一口咬下去,“咔”的一声,随即在舌尖化成细碎的甜。那甜不粘牙,不腻人,清清朗朗,像我们南方的冬天,虽也冷,却不干裂,空气里总含着水汽,润润的。这脆与甜,便是南方小年最确切的滋味。它不必粘住灶王的牙,只需在他唇齿间留一丝清甜的回味,让他上天言事时,满口都是这人间的、温润的甜。
祭过灶,祖母会把那张旧年画小心地揭下来。那画面背后,墙壁上留下一方清晰的、颜色略浅的印子,是神像一年的居所。她将新请来的灶王像仔细贴上,压平四角。新像的纸是簇新的,油墨的香气还未散尽,灶王爷和两位夫人的面容,与去年并无二致,依旧是那种恒久的、程式化的和蔼。于他而言,在人间的这许多年,不过是无数个轮回的重复。可于我们,这一年,却是再也回不来的一年了。
送神之后,百无禁忌。这“禁忌”的松弛,也是一种很深的体贴。年关难过,日子总要给人留一点喘息的空当。于是“赶乱婚”的习俗便应运而生。南方的乡村,年关的嫁娶虽不及春日多,却也时有听闻。腊月里青弋江上偶尔飘过扎着红绸的喜船,船头站着穿新衣的新郎,船尾送亲的嫂嫂们高声说笑,橹声欸乃,搅碎一河清冷的倒影。那红绸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天之间,是惊心动魄的一抹亮色。人们等不及春天了,就在这送旧迎新的关口,将人生的另一桩大事也一并交割了。这匆忙里,有种近乎决绝的、向未来奔赴的勇气。
记忆里,我们的奔赴,是向着家的。腊月的芜湖汽车站,是人间最拥挤,也最滚烫的地方。候车大厅里,人声嘈杂,混着泡面与卤鸭脖的气息,编织袋鼓鼓囊囊,塞满了给爹娘买的新棉衣,给孩子带的城里点心。男人们倚着柱子,女人们将头靠在行李上打盹,孩子们不知疲倦地在长椅间追逐。那黑压压的人潮,是一群逆着洋流而上的鱼,义无反顾,万难不屈。那时的“年”,是地理的,是肉身的,是一场必须身体力行的抵达。
后来这些年,情形便有些不同了。先是父母年纪大了,经不起路途的颠簸;再是我们自己也成了家,有了孩子,有了挪移不开的牵绊。故乡的巷子,渐渐地,从一张车票可以抵达的地方,变成电话里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声音,变成母亲寄来的虾子酱罐头上,那方方正正、力透纸背的地址。这两年,更是不同。疫情像一道无形的墙,将许多归途拦腰斩断。“就地过年”从一个倡议,变成了许多人不得不接受的选择。
我的朋友里,有留在杭州的小夫妻。小年这日,视频通话接通,镜头那边,他们的厨房也是亮堂堂的。案板上,妻子正在揉糯米粉,丈夫在剥冬笋,说是要做芜湖老家的蛋饺。米粉扑了些在她鼻尖,他伸手去拭,她躲了一下,两人都笑了。窗台上,没有灶王像,倒是摆着一盆水仙,翠绿的叶丛中,已抽出几茎嫩白的花苞。他们说,今年不回芜湖了,自己过,也得有过年的样子。镜头晃了一下,扫过餐桌,我看见那里放着一碟白切灶糖,还是记忆里那种扁扁长长、沾着芝麻的样子。
还有一位,在遥远的岭南戍守。他的小年视频里,是满眼青翠,是他穿着单衣,笑着说这边连棉袄都用不上。他说,这儿没有糯米灶糖,食堂今天做了汤圆,也挺好。他把镜头转向窗外,远处是沉默的山,是看不到头的国界线。他的身后,是万家灯火。他守护的,正是无数个这样亮着灯、准备辞旧迎新的厨房,芜湖的厨房,江南的厨房,南南北北、此岸彼岸的厨房。
“二十四,过小年;扫尘土,祭灶仙;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剁肉馅;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早上拱拱手。”
这首谣谚,从前是祖母在厨房里一边切灶糖一边哼唱的,吴侬软语,调子拖得长长的。如今,我对着视频里牙牙学语的孩子,也用半生不熟的芜湖话轻声哼唱起来。他听不懂,只是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的嘴一张一合。他不知道灶糖是什么滋味,扫尘又是为了什么。他的“年”,是新的,是没有那么多记忆负累的。他将来会长大,会离开,会在他乡的某一个腊月,忽然记起这首不成调的歌。那时他或许会想起,他的外婆是芜湖人,他的小年是二十四。
那时,灶神或许已在许多人的厨房里隐退了。城里的公寓,灶台是干净的嵌入式,墙壁雪白,无处安放一尊小小的神像。即便有,年轻人也多半不知如何祭拜。可我想,灶神的魂魄或许还在,它化成了另一种形式,藏在我们对“家”的执念里。你看见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那是灶神的化身;你闻到除夕夜飘来的炖肉香气,那是灶神的言语;你与家人围坐一桌,碗筷碰撞,笑语喧哗,那是灶神最乐意见到的祭礼。他不必端坐于神龛之上,他早已活在我们的一粥一饭里。
我们总说,年味儿淡了。淡的,或许是那繁琐的仪式,是那物质的匮乏所带来的期盼。从前,一件新衣,一顿肉食,一片灶糖,便足以点亮整个新年。如今,丰衣足食日日如是,灶糖也不再是稀罕物。可仪式背后的情感,那份除旧布新的郑重,那份向神灵、向祖先、向家人、也向自己祈求平安顺遂的心,却并未淡去。它只是换了面孔,从神龛上,走进了日常里。它化成了腊月二十四这一天,你心里忽然泛起的那一点柔软;化成了你在异乡的厨房里,凭着记忆复刻出的那一碟灶糖。
所以,小年迎新年,所求皆如愿。这“如愿”,大约不是有求必应的灵验,而是一种心境的抵达。当你扫净屋宇,窗明几净,阳光无遮无拦地洒进来,心头的尘,也仿佛一并扫净了;当你把那碟灶糖,郑重地放在桌上,无论供奉的是神,还是围坐一桌的家人,那份祝愿,都真切地传递了出去;当你隔着千山万水,在视频里与亲人道一声“小年吉祥”——我们说的是二十四,不是二十三,这是我们南方人心里头那一点不肯迁就的固执——屏幕那边的笑容,便胜却了无数虚无的香火。
我仍旧喜爱那首老谣曲。它像一根绵长的线,串起散落在时间里的珍珠。三十晚上的“熬一宿”,是大团圆的极致,是一年情绪的总爆发,所有的辛苦、思念、期盼,都在那一刻化作震天的爆竹声。而初一早上的“拱拱手”,又是新轮回的开始,是收敛了锋芒,是带着微醺的醉意,走向新的田野。
而今夜,是腊月二十四。神已上天,人尚未归。这是一段留白,一个寂静而充满可能性的间歇。你在扫尘,在准备年货,在盘算着除夕的菜单,在给远方的人发一条精心编辑的信息。灶王爷正行在天上的云路上,马蹄轻快,袖中揣着凡间千家万户的琐事。他或许已有些微醺,分不清哪家告了状,哪家行了善。他或许只记得那些厨房里的光亮,那些为他点燃的香火,那些说着软语、带着笑意的脸。他或许还会想起,有一户长江边的人家,供的灶糖是糯米做的,脆脆的,不粘牙。
在这神的缄默与人的忙碌之间,腊月的夜安静地沉淀下来。我搁下笔,走到窗前。远处,青弋江在夜色里静静流淌,江水无语,送走过多少代人的小年。江这边,万家灯火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那些光,有的来自为年夜饭备菜的忙碌主妇,有的来自独自煮汤圆的青年,有的来自灯火通明的值班室,有的来自寂静无声的实验室。每一点光,都是一个在认真度过小年的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这场古老的、无声的交接。
灶糖的脆,是为了那一瞬清甜的碎裂;扫尘的净,是为了迎接新;祭灶的拜,是为了那一点点心安。而这一切背后,不过是我们对寻常日子的,最不寻常的爱。
二十四,过小年。
但愿这一碟糯米灶糖,能替我们留住所有的甜,留住那些不必言说、终将四散却从不曾真正远离的团圆。
【作者简介】
张龙才,笔名淡墨留痕、墨染青衣,安徽芜湖人,爱好文学,书法,喜欢过简单的生活,因为 简简单单才是真,平平淡淡才是福。人之所以痛苦,就在于追求了过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懂得知足的人,即使粗茶淡饭,也能够尝出人生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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