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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乡 水
作者:张广才
演播:一 境
沟壑纵横、梁峁交错的黄土塬是我的家乡,在这里,水一直是稀缺之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父老乡亲们,祖祖辈辈为水而辛劳,为生存而挣扎,演绎着一幕幕难以忘怀而又悲喜交集的故事。
早年间乡亲们只能在深沟里挑水。天刚蒙蒙亮就起身,担起两只空桶,桶里放上小马勺,点上一锅烟,径直往沟底走,这是每家的壮劳力一天的首要事。大家都不约而同、三三两两,一路相跟着、说笑着,有爱热闹的还唱上几句酸曲儿,一时歌声、笑声满山飘,不时惊得草丛里的山野鸡扑棱棱窜出几仗高……不知不觉就下到了沟底的水泉旁。说是泉,其实充其量只是一个小水坑,只有一股小细流从山涧的石缝里缓缓淌出。因而并不是一去就能挑着水,如果来的人太过密集,水坑里没有蓄下能供舀出来的水,就耐心等待。好不容易挑上水了,上山的路可不比下沟那么容易。肩上压着重重的水担,“之”字形的山路坡陡弯急,再精壮的汉子鼻口也喘着粗气,脚下一步一步吃力地往上蹬,走不了几步肩膀便疼痛难忍,只好左肩换又肩、右肩换左肩。体力不支时,只好找个稍平坦一点的地势,小心翼翼地让两只水桶平稳着地,生怕桶里的水溅出来,然后坐下歇口气,一边抽烟一边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盘算盘算自己的小日子,琢磨琢磨心里纠结的那些个难肠事,当然有时也憧憬一下未来,想想自己的美心事。一路歇上三四歇才能将一担水挑到家。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谁也说不清究竟走过了多少岁月。
后来黄土塬上通了电,人民政府给各村打了机井,乡亲们由深沟里挑水演变为到机井上拉水。几乎家家都将储油桶改装成运水罐,再配置一部架子车组合成运水工具,专门用来拉水。但由于机井出水量有限,水依然很紧缺。村民们一般要早早将水车推到机井上,先来的可抢占到离出水管最近的好位置,晚到的只能依次往后排队。排上队后就等抽水员开机抽水,可一天里头什么时间抽水,那可根本没准儿,全看抽水员的空闲和心情,所以那时抽水员手中的“权力”可不小,受到全村人的格外关注,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以至于抽水员什么时间下地干活了、什么时间出门走亲戚了,等等,人们都一清二楚,有板有眼地相互传递着消息。一但抽水员往井房那里去,人们便蜂拥而至,关系好的赶紧互相报信,就像打仗一样迅速进入预定战斗位置,准备接水,不,是“挤”水!只见水还没有抽上来,人们便早已手里紧握水桶,整个身体前倾,双眼死死盯住出水口,拉开一幅要拼命的架势,身后便是自己的水车。当一股清流喷涌而出时,无数只大小不同的水桶、无数条粗壮有力的手臂一齐涌来,一时间相互碰撞,无情挤压,叮咣作响,水柱乱溅。这时全凭腕力、臂力、腿力和腰力支撑。占据有利位置的以一当十,快速接灌转换,距离较远的后面还有“二传手”紧密协作。不管是单打独斗还是双人联合作战,个个十分卖力,表现英勇异常,因为这水实在关乎生活,丝毫不敢马虎懈怠。更有彪悍后生于情急之下,一个健步踏上水车,凭借超人臂力,径直将水桶从高处擦着人们的身体边“呼”地一把抡下来,直接砸向出水口那密密麻麻的水桶阵,硬是想杀出一条血路把水接上,那动静,那气势,简直令胆小力亏者不得不躲避。刹那间,器具碰撞声、水流四溅声、喊叫声交互混合,乱做一团,战斗进入白热化。约摸十多分钟后,抽水机停止运行,因为已经上不来水了,人们只好作罢。经过这一番激烈混战,挤水的人们个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遍地淌水,本来就宝贵稀罕的水却白白糟蹋了一地,看了着实叫人心疼!这时收获大的一脸满足,拉着水车回家了,心想“总算能管上一阵子了”;收获小的嘴里不停嘟囔着,有些不甘心,拉上晃荡不停的半桶水悻悻地走了,心想“还得马上再来一趟”;那些毫无收获的一阵骂骂咧咧,只好赶紧将自己的水车移放到好位置上,准备迎接新一轮“挤”水战,尽管他们还不知道“战斗”何时才能打响。
说起家乡水,不能不提村头的涝池,黄土塬上村村都有涝池,池水主要靠夏秋雨季自然排水蓄积而成。这是黄土塬上最美的风景,给这块干巴巴的土地平添了几分灵动与秀美。就如同歌里唱道的那样,这是月亮的镜子、黄土塬的眼、星星沐浴的乐园。涝池边是小媳妇大姑娘们洗衣裳、谝闲事的热闹地,什么家长里短、男欢女爱、日子光景、奇闻异事,都在这里汇集发散,妇女们边洗衣裳边说着她们自己的永远也说不完的话题,苦她们的苦,乐她们的乐,时而爆出爽朗的笑声。涝池边的树枝丫、柴垛堆,晾满了五颜六色、大大小小的衣物,就像奥运村开村升旗一般。还有那朴实憨厚的庄稼汉,在夜静无人时脱得只留大裤衩,偷偷下到涝池里洗去身上的污垢、洗去多日的疲劳。这里也是孩童们戏水玩闹的乐园,炎热的夏季,调皮的男孩们光着屁股扑腾到涝池里学狗刨;寒冷的冬日,皮实的农家娃在涝池厚厚的冰层上挥着鞭子打陀螺……这里俨然成了乡村孩子们的迪士尼!
岁月更替,斗转星移,前不久当我再次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黄土塬时,一切都令我感到新鲜和吃惊:以往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难行的土路成了柏油路;乡亲们不再住土坯瓦房,全都住进了钢筋水泥结构的平房;村中的街巷安装上了先进的太阳能路灯,邻里晚上串门不再深一脚浅一脚;自来水管连接到了每家每户,一拧就出水,用水不再作难,记忆中那种深沟里挑水、机井上挤水的一幕幕永远成为历史;涝池变成了硬化加固的水池,也不见了孩童们玩耍嬉闹的身影,因为他们在城里上学、在参加各种兴趣特长班、在互联网上畅游……
作者简介:

张广才,男,1971年8月生,陕西富县人,现居西安。1989年3月入伍,先后服役于巴丹吉林沙漠某部和古城西安某军事院校,空军上校退休。退休后返聘从事过报纸编辑工作,曾参与省市机关有关大项活动、会议的文书起草工作,现在市属事业单位从事机关公务文书撰写工作,2025年受聘为西安市军休人才智库专家成员。热爱散文创作,先后在《延河》《美文》《散文选刊》《海外文摘》《三秦都市报》《陕西工人报》《西安日报》《解放军生活》《军营文化天地》等报刊发表散文作品十几万字,现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

一境,原名吴静,西安市碑林区朗诵协会主席,长安诗韵朗诵艺术团团长。愿以真挚的情感传播主旋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