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圆》(小说)
文/雁滨
珊主屯的冬天来得早。那年腊月,老卓从学校出来,怀里抱着一纸箱的书,都是他教了二十年的语文课本。风把他的旧棉袄襟子掀起一角,他也没拢,就那么敞着走。
他在双目小学教了十九年零四个月。民办转公办的文件下来过三次,三次都没有他。头一次他等了等,第二次他等了等,第三次,他不等了。大队长替他惋惜,说老卓你再等等,指标就这几个,下次兴许轮上。他把粉笔盒擦干净,搁在讲台边上,说,不等了。
他教过的学生,有的在县里当干部,有的在省城教书,过年回村还来看他。他高兴,也不多话,只是让学生坐着,自己进灶房烧水。学生走时他送到院门口,站成一根冬天的枯树。
他是那种人。信孟先生那句“己欲立而立人”,教了半辈子书,把别人家的孩子一个个立起来,自己的事却立不起来。他知道吃亏,也知道亏在哪里,但他不后悔。他跟要好的民办老师老周说,人活着,总得信个啥。老周说,你信那个,那个管你饭吗?他不答,只是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茶叶末子溅出来,落在早年的备课本上。
那年老周来做媒。老周说,你大女也大了,家里几个娃,口多,给薇佳寻个家,过了门,你肩上也轻些。卓老师点头。他这辈子求人的事少,女儿的事,他做主。他相中了银川坝上的文家,小伙子老实,庄稼人,身子骨结实。他没问薇佳愿不愿意。那年薇佳虚岁二十,刚在乡里读完中学,能写一手清秀的字,村里人都说这丫头泼辣,以后能把日子过好。
订婚那天,卓老师一个人拿事。薇佳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指绕着辫梢。她不知道银川在哪个方向,也不知道那个叫文和的男生长什么样。她只听见父亲跟媒人说话,声音平稳,像在商量明天下地种哪块田。
第二年她生下小同。月子里,文和第一次动手。不算重,推了她一把,她后背撞在门框上。她愣在那里,怀里还抱着孩子。文和说,饭呢。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些年的冬天特别长,银川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她搂着小同,整夜整夜睡不着。文和爱玩,农闲时跟人打牌,输钱,回家摔碗。她说他几句,他抡起拳头。最怕的不是打,是他打完之后那句话:你跟我不过,离婚,我就把你娘家都杀了。
她回去跟父亲说。第一次,卓老师沉默。第二次,他背过身去,望着窗外。第三次,他说,离婚,丢人。
那一年薇佳三十一岁。夜里睡不着,她把半辈子的日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她想起二十岁那年坐在炕沿上,辫梢绕在指头上,她不知道银川在哪个方向。她忽然明白,那不只是方向的问题。
她没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父亲母亲,为了弟弟妹妹。她把那根刺咽下去,开始想别的办法。
她去了日本。
大阪的柜台在三层,卖手机壳、充电宝、数据线。她日语磕巴,比手势,把货品一个个摆整齐。中午别的商户吃饭,她替人看摊,攒下人情。晚上闭店,她蹲在卷帘门外,啃一个饭团。有熟客来,她送一条数据线。同行说你这样挣啥钱?她说,挣个长久。
三年后她回国。去广州,跑义乌,看青岛的康养展会。她心里那个节还没解开,但她不回头看了。
2012年,全圳泽区第一家“爱花花智慧康养有限公司”挂牌。卓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块红绸子,半天没动。他头发有些白了,背挺的直,他把红绸子递给女儿时,手指是有劲的。
薇佳接过红绸子,没松手,连同父亲的手指一起握了一下。
后来的事,村里人传了很久。央视来采访,省报来拍照,薇佳在镜头前说话,不紧不慢,像当年坐在教室里听父亲讲孟先生。她没讲那些年,只讲现在,讲将来。她去上海、青岛、西安、武汉,看更远的地方。她儿子前年去英国读研,女儿在深圳做设计。她在三亚买了一幢别墅,落地窗正对着大海。
2023年腊月她又回珊主屯。父亲坐在院门口,膝盖上搭着她买的那件藏青色羽绒服。她挨着父亲坐下,把保温杯递过去。太阳西斜,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说,爸,我想起小时候你教我画圆。你总说我画不圆。
卓老师望着远处,说,圆不好画。
她说,画个半圆也行。剩下的,自己慢慢补。
他没答话。暮色里,他伸手把女儿的围巾拢了拢。
门前的槐树还是那棵槐树。树下坐过的人,一个老了,一个不再是坐在炕沿上绕辫梢的年纪。
月亮升起来时,她想起那年去日本,飞机起飞那一刻,舷窗外是大阪湾的弧线。她忽然明白,半圆不是残缺,是出发。
半圆望着远方。
另一个半圆,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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