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北京路点滴之二十一：台城 珍珠河 武庙闸 十竹斋

▓ 王振羽

北京路与台城太有关联，先说台城。南京台城，究竟何在？

《白下琐言》载“鸡鸣寺之阴，至台城一带处，有胥家大塘。蓄水冬夏不涸，环塘有田近百亩，旱涝无虞，蔡友石先生购为产，名之曰晚香山庄。地极僻静，人迹罕至，可为避嚣佳境。这是清道光年间之事，从此晚香山庄之名，广为流传。”甘熙将朱明城墙之“盲肠”称为“台城”：“台城一段犹建业遗址·····即吴苑城”。

朱自清的《南京》也说：“你坐在一排明窗的豁蒙楼上，吃一碗茶，看面前苍然蜿蜒着的台城。台城外明净荒寒的玄武期就像大涤子的画。”

程千帆有《玄武湖忆旧》：“那时，每逢微雨的秋日，我就上台城登眺。从九华山附近登城一直向西走，随着视野的移动，玄武湖的风光尽收眼底。”

此一段城墙被称之“台城”，以讹传讹，误导多人。

经多人考证，台城不在鸡鸣寺之阴而在鸡鸣山之南，实际上就是六朝宫城，就在浮桥周围长宽不到1公里的范围内。虽然，自孙权到陈霸先，宫城位置有所移动，但大体范围在此，几乎不大可能达到鸡鸣山后。陈霸先之时，国力大不如前，他修缮台城，重建太极殿。陈后主陈叔宝建临春、结绮、望仙三阁，阁下积石为山，引水为池，种植奇树花果。陈后主正在台城建齐云观，杨隋大军就已投鞭渡江，兵临城下，围困台城。陈后主后主拉上张、孔二妃躲进景阳井。他15岁的太子则正襟危坐，从容问候隋军：“军旅在途，不至很疲劳吧？”陈后主被擒北上，张贵妃在青溪被杀，南朝覆亡。刘禹锡有一《台城》诗，非常著名：
台城六代竞豪华，结绮临春事最奢；
万户千门成野草，只缘一曲后庭花。
隋文帝下令平荡台城，六朝宫阙顷刻消失，顿成废墟。晚唐诗人张乔的《台城》：
宫殿余基长草花，景阳宫树噪村鸦。
云屯雉堞依然在，空绕渔樵四五家。

再说珍珠河与武庙闸。台城遗迹已被掩埋地下，当年流入台城的珍珠河水却还在静静流淌，此是东吴后主孙皓引玄武湖水入宫巡绕殿堂而开挖。传，陈后主泛舟河中，细雨滴落水面，形成无数小水珠，侍女叫道：“满河皆珍珠”，此人工小运河就此名之为珍珠河。孙皓神经不大正常，受人忽悠，做梦要到洛阳登基，“黄旗紫盖见于东南，终有天下者，荆扬之君乎！”他让人占卜，有“青盖当入洛阳”，便举家西上，自牛渚渡江，声称“以从天命”，途中大雪弥漫，泥泞难行，狼狈而回南京台城。
玄武湖水如何南来成为珍珠河水源？有武庙闸之设。河水流淌，缓缓而行，历尽沧桑，到了朱明，高筑城墙，以秦淮河、玄武湖等水系巧作护城河，在水流出入城墙处及其它河流的入水口处设置水闸，闸下安或铜或铁涵管和砖砌涵洞。通济门人口称东水关，建有3道闸，三山门即西水关亦建有水闸，玄武湖入水口建成武庙闸和太平门闸，在前湖、琵琶湖入水口建半山园闸和琵琶闸等。

武庙闸设在武庙东侧北端，修筑城墙之时在墙基预埋涵管，设闸引玄武湖水入城，称作通心水坝。入水处在解放门东的玄武湖边，又称玄武湖大闸，是控制珍珠河水位的一座节制闸。此水闸自孙权引湖水入城到孙皓引湖水入宫，绵延至今，屡有改进，又加扩建，当时称北水关，也称灵福洞。此闸原有两入水口，为减缓水流冲击，两边砖墙乃至整个水道呈“之”字形弯曲，闸口装有绞刀，随水流而转，以切碎随湖水而来的湖草，防止闸口被堵，又可防敌潜水入城。1971年，拆除原有铜管铁管，改为水泥通管。1986年，在武庙闸筑方亭、观景轩、赑屃驮石碑、曲廊等。

说过台城、武庙闸、珍珠河，再说胡正言与十竹斋。胡正言，字曰从，号十竹，篆刻家、出版家，原籍安徽休宁，晚年寓居南京。他在崇祯年间任武英殿中书舍人，曾为南明镌刻国玺。明朝万历年间后期，胡正言定居金陵，在南京鸡笼山侧买地造屋。居室一侧种有修竹，其书斋以“十竹斋”命名。他在此创制“饾版”“拱花”印刷技法印制，鲁迅、郑振铎等称此谱为明代士大夫“清玩”，也开启了他的出版事业。
胡正言于1584年出生于安徽休宁县城文昌坊一世代业医家庭。他在兄弟中排行第二，又称次公。胡正言少小颖悟，博学能文。他随父兄行医皖西，曾客居六安望江湾，继徙霍山，为人治病。《金陵通志》载：“胡少从李登学，精篆籀”。明亡之后，胡正言足不出户，潜心研究制墨、造纸、篆刻刊书。他曾参加“复社”，以“胜国遗民”自居，跋文中虽冠顺治年号，但仍署“前中书舍人”衔。顾梦游有七绝《胡曰从中翰七十》：
朝市由来多隐情，老思逃世未逃名；
不将金马重寻梦，为感铜驼只掩荆。

1673年，康熙十二年，胡正言年已九旬。是年春，吕留良至金陵，拜见胡正言。吕留良，浙江桐乡人，明亡之后，散家财结客，图谋恢复。事败，家居授徒。不受清廷举荐，后削发为僧。死后为文字狱株连，毁墓戮尸。《吕留良诗》载《曰从老人留饮，今年正九十》诗：
盛世恨不见，得见盛世人。
如见盛世焉，君有九十亲。
生逢神庙间，貌古性亦淳。
海宇忘兵革，冠佩何彬彬。
当时不知好，今忆真天神。
三十后少年，语之笑且嗔。
一家自相传，别作江南春。
爬搔进鸡黍，揖客同其醇。
我闻洪武初，尚遗德佑民。
江山既澄霁，景物还新鲜。
扶持鹤发翁，狂笑湿沙巾。
1675年，康熙十三年，胡正言终于走下“足不履地者三十年”的小楼，无疾而终。

胡正言和名刻工汪楷等除合作创制《十竹斋书画谱》《十竹斋笺谱》外，还著有 《尚书孝经讲义》《十竹斋雪鸿散迹》《说文字原》《六书正讹》《古文六书统要》《印存初集》《印存玄览》等。《十竹斋画谱》分为《书画谱》《墨华谱》《果谱》《十竹斋画谱》《翎毛谱》《兰谱》《竹谱》《梅谱》《石谱》 等八大类，收入他本人的绘画作品和复制古人及明代的名作三十家。《十竹斋笺谱》比《书画谱》更为精致艳丽，胡正言第一次运用“拱花”技术的印刷方法，是中国印刷术的又一发明。
胡正言篆刻受何震印风影响,刀法圆润,不激不厉,平正工稳,气息纯朴,自然和谐。吴奇在《印存初览》的序言中评价胡正言“奇不欲怪,委曲不欲忸怩,古朴不欲矜饰,是亦余所心折者矣。余尝谓藏锋敛锷,其不可及处,全在精神,此汉印之妙也。何必糜蚀残驳,宛出土中,然后曰为秦汉。”钱应金在《印存》中说:“胡正言参用文、何之意而直追秦、汉之遗。”胡氏印作，名声显赫,时人竞相求之,有:“游白门者,不得先生一篆,则必耻以为欠事”的流传。
胡正言印作技法娴熟,得心应手,形态端凝,气韵生动,钱应金说:“先生善隶书,旁及翎毛、竹石、兰卉、靡不博极,其致而以篆学专门,无怪其谱传博雅简精工也。”

嘉靖年间以后，中国刻书业集于金陵、苏州、杭州、歙县等地，有关版画插图，以这些地方为最精，如金陵唐氏富春堂、苏州书业堂、杭州张氏白雪斋等，都以刻图精美著称。明朝后期，彩色套印法更臻于精美完善的境地，南京的吴发祥和胡正言更进一步利用所谓“饾版拱花”法，即依色分版、灵活套印的彩色套印法、利用版面凹凸进行压磨使画面拱起的特殊技法，刊印传世杰作《萝轩变古笺谱》《十竹斋书画谱》《十竹斋笺谱》。兰经居士题十竹斋书画谱小引中称：“展册淋漓，宛然在目，盖淡淡浓浓，篇篇神采，疏疏密密，诚画苑之白眉，绘林之志帜也。”

1701年，李笠翁和沈心友在南京芥子园请人编绘并由雕版师精心竭力合作而成的《芥子园画谱》，此是胡正言“十竹斋”饾版彩色套印法的延续和发展。20世纪30年代，鲁迅邀约郑振铎共同出资发起重刻辑印《十竹斋笺谱》，鲁迅在《重印十竹斋笺谱说明》中说：“中华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版画丛刊会假通县王孝慈先生藏本翻印。编者鲁迅、西谛；画者王荣麟；雕者左万川；印者崔毓生、岳海亭；经理其事者，北平荣宝斋。纸墨良好，镌印精工，近时少见，明鉴者知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