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称为院士,你配吗?
玉树临风 笛西可
院士,本来是一个非常高大的称谓,是一种令普通人望尘莫及的身份。可是,当下,也有些人,不知是头脑进水导其澎涨,还是智商过高变成超人的傻子,竟然为自己冠上院士的头衔。
近来,常于各处宴席上,遇见许多“院士”。
名片递过来,烫金的,压膜的,厚厚一沓,像旧时当铺的摺子。上面端端正正印着几行字:欧洲某科学院院士、俄罗斯某科学院院士,亦有小小的民间书画院院士。主人介绍时,腰弯得虾也似,声音也压低了,仿佛这“院士”两个字是刚从太上老君丹炉里炼出来的金丹,凡人闻一闻,便可长生不老似的。
我于是惶恐起来。仿佛自己不是赴宴,倒是闯进了什么庄严的学术殿堂;对面坐着的,也非须发皆白的长者,倒是个个头顶光轮、足踏祥云的神仙了。
然而细看那些神仙,却又分明与我一般,用筷子夹菜,用牙齿嚼肉,酒喝多了,脸也要红到耳根去。有一位院士,大约是俄罗斯的罢,席间说起列宾,竟问是哪个画院的;另一位欧洲的,把毕加索听成了“毕先生”,连声问这位毕先生如今在京里可有名气。
我这才略略安心。原来神仙也是要吃饭的,也是可以不认得列宾与毕加索的。
但何以偏要称作“院士”呢?
我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种把戏。卖梨膏糖的,总要自称“御医传人”;剃头铺子的,必挂“钦赐待诏”的牌匾。那时不解,如今懂了:招牌越大,底气越薄;头衔越重,身子越轻。这大约也是一种物理——越是要往上浮的,越要先把自己掏空了。
只是那时的“御医”、“待诏”,到底还是自己挂牌,不敢真去太医院值夜的。如今的“院士”们,却俨然以真院士自居了。名片上的头衔,比袁世凯登基时的龙袍还热闹;逢人便说的口气,仿佛中国科学院也正巴望着他们去主持大局似的。
这倒叫我想起阿Q来。
阿Q也总是得意的。赵太爷不准他姓赵,他便说自己原本姓赵,只是赵太爷不配;人家打了他,他便说是儿子打老子。如今的“院士”们,大约也是阿Q的嫡传弟子:花钱买了头衔,便说那科学院是国际的、世界的,比中国的还高明;被人戳穿了,便说你们这是嫉妒,是看不懂现代艺术的先进。
阿Q到底只是未庄的闲人,打了败仗,回去睡一觉,第二天依旧去舂米。我们的“院士”们却不同,他们是要将这头衔兑换成实利的——画价涨十倍,润格加三成,收徒授课,著书立说。头衔是买的,钱却是要十倍百倍地赚回来的。
这生意,做得很精。
只是我总有些杞忧。倘使“院士”可以买,那么“教授”自然也可以买,“博士”自然也可以买。推而广之,将来我们的子孙,大约要在满街的“爱因斯坦”与“牛顿”中讨生活了。那时节,真的院士缩在实验室里熬白了头,假的院士却在宴席上红透了脸——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席散时,一位“欧洲院士”拉着我的手,说改日请我去他画院参观。名片塞过来,热腾腾的,还带着他手心的汗。
我收下了。回家顺手夹在一本书里。名片渐渐在书页间黄了,像一片早落的秋叶。
真的院士埋头造桥,假的院士忙着印名片。桥有一天会通车,名片却只会发黄——这大约是天理,也是公道。
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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