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杂文选登】--吴桦源/文
易炼红落马了。
消息一出，易炼红曾工作过的某地连夜开会。会议措辞周全、逻辑缜密：坚决拥护、深刻汲取、以案为鉴、警钟长鸣。从“两个确立”讲到“三个更加”，从“七个有之”谈到“五个必须”。与会同志一致表示，一致拥护，一致决心把“看在眼里的教训”转化为“刻在心底的敬畏”。通篇看下来，没有一句不对，也没有一句多余。可合上公报，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呢，“马前炮”……
易炼红在岳阳当书记、在长沙当书记、在沈阳当书记、在南昌当书记、在杭州当书记的时候，这同一种“坚决拥护”“深刻汲取”的会议，怎么就从没开过呢？一个正部级官员的堕落，绝非一夜之间的事。贪欲是涓滴成河的，权力越界是渐进的。
他身边有没有人察觉？他同级有没有人嘀咕？纪委有没有收到过举报信？大概率都有。可那些年，谁也没把这“看在眼里的迹象”及时转化成“刻在心里的警惕”。非要等到中纪委的通报下来了，大家才如梦初醒，争相表起态来。
这不叫警示，这叫事后表忠
有人说，这很必要啊，以案为鉴嘛，教育后人嘛。可是你翻开警示教育片，落马官员对着镜头涕泗横流，办案人员正襟危坐剖析“总开关松动”。镜头一转，台下现任干部有的低头记笔记，有的若有所思。这套流程运转得精密极了。
问题是，这些干部曾有“昨天”下班时，还和易炼红在同一个大院上班，今天开会时，突然就能和他划清界限、真正从灵魂深处把他当作反面教材了？！政治表态的速度，不等于政治认知的深度。
舆论场上的“明白人”
马后炮声隆隆之际，真正的舆论风暴却在会场之外。官方通报下的评论区，有人写诗颂扬“打虎从来无禁区，惩贪自此有清源”，遣词工整、立意高蹈，是标准的体制内抒情。可往下滑不到三屏，画风陡然一变。点赞最高的那条神评只有十三个字：
“他在开会，你们在开会，有什么不同？”十四字，三万赞。评论区沉默了。沉默是因为无人能答。他曾经开的会是“掌舵领航”，你们现在开的会是“深刻汲取”——都是开会，只是他的会开在前面，你们的会开在后面。他的会你们列席，你们的会他已经听不见。
另一位网友贴出2017年的旧闻。那年易炼红在长沙推行“史上最严城管”，媒体争相讴歌“敢于担当的改革派”。发帖人只加了一句按语：“当年的‘担当’，如今都成了‘带病提拔’。当年的笔，什么时候也开个反思会？”
此言一出，舆情滔滔。有人跟评：写稿的记者没责任吗？审稿的主编没责任吗？提名他的人没责任吗？一支笔能把他写成英雄，另一支笔就能把他写成标本。笔还是那些笔。
更刁钻的一条出自一位自称“前体制内笔杆子”的匿名帖：“这种稿子我写过。领导落马了，你连夜写‘坚决拥护’；领导上任了，你连夜写‘衷心祝贺’。稿库里把主语一换，打印出来都能用。你说这是文字工作，我说这是预制菜政治学。”
预制菜政治学，精准得让人害怕
但也有不买账的声音。一位网友反问：“不开会你们说没态度，开会你们说马后炮。那你们要怎样？倒回去五年把人家抓起来？你是纪委吗？”
这条同样收获数千点赞。评论区两军对垒，一军骂“事前哑巴事后诸葛亮”，一军骂“站着说话不腰疼”。混战中有人幽幽飘过一句：“其实咱们都是马后炮。区别只是，人家开会领工资，咱们点赞不要钱。”
喧嚣戛然而止
滑稽就滑稽在这里……我不想苛责那些开会表态的干部。他们的窘境我能理解：易炼红被查了，作为曾经的同事、下属、班子成员，你总不能一言不发吧？表态是政治伦理，划清界限是生存智慧，哪怕这话三年前不敢说、三年后说起来有点滑稽，但也得说。
滑稽就滑稽在这里：易炼红当省委书记时，省内没有一次常委会专门开成“深刻汲取易炼红同志教训”的会。 他那时也没有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自然无教训可汲取。如今他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了，教训突然变得满坑满谷。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我们的监督机制，在大多数时候，必须等到一个人被纪监委“确认成为坏人”，才能把“好人”时期的言行也翻出来重审。
可人性不是电闸，没法在落马那一秒突然从白炽变漆黑。那些“日后构成犯罪”的细节，在他还是“好同志”时就在那里，只是没人愿意——或者没人敢于——把它标记为线索、以“马前炮”的形式“发射”出去。
这轰轰隆隆的马后炮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它能告诉公众：系统在自我清理，纪律没有沉睡。它能震慑那些仍在位的人：下一个就是你。它还能让一批干部在写对照检查材料时，被迫想一想“权力观”“政绩观”这种平日里懒得想的问题。
但它的意义也仅限于此了。它解决不了那个最根本的问题：为什么一定要等一个官员彻底烂透了，才能收获这份“共识”？
键盘侠们有一个比喻特别狠——
“这就像你家装了防盗门，但从来不锁。等贼把东西搬空了，你站在门口对邻居喊：‘大家快看！我家进贼了！以后一定要锁门啊！’
门是锁了。东西呢？”
真正的警示应该是什么……
一个时代真正的警示，不该是落马者对着镜头说“我错了”，而应是他在位置上时，身边就有人敢说“你这样不对”！可惜，那样的声音，我们在会议纪要里从来听不见。听见的时候，人已经进去了。
山东聊城把忏悔录汇编成册，柳州请“案中人”录制警示片，江西说要“从红色血脉中汲取力量”。各省各市都在做同样的事：等一个人倒下了，再把他做成标本，供人参观。
可标本是不会跑的，而人——尤其是权力场中的人——总是相信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标本。
这不是腐败的悲剧，这是预警系统的悲歌。 腐败是人的贪欲，可以教育、可以震慑、可以在制度上设防。可预警系统的失灵，是结构性沉默：下级不敢说，同级不愿说，上级听不见。
炮声再响，打中的也只是一具标本。
标本不会腐败。标本也不会工作。我们需要的不只是落马后的“炮声隆隆”，更是任职时的“鸦雀无声”被打破。真正的制度自信，不是等人倒下了才收获满坑满谷的“共识”，而是当他还站着、还掌权、还可能听得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尤其是那些负责开会、负责表态、负责写“坚决拥护”的人——敢说一句：
“书记，这事恐怕不合适”——这样的善意提醒或警醒的“马前炮”咋就没在“落马”之前出现过呢？
若能那样“发射”、“马前炮”，才是真正的“看在眼里，刻在心底”。可惜，那样的声音，不在通稿里，也不在评论区。
纵观落马官员前的“马前炮”好像它从未发出过。
故此，特呼吁：对那些官员尤其是一把手，还是多向他们开一些“马前炮”吧，就会少一些“马后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