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生态桥”
（外三首）
作者：张 凌
坐标：深圳
鲲鹏径一号桥
没有高精尖科技
只在桥上铺两岸山上的土
移来山上的小灌木、草
堆上石头
三个深圳中学生
“生物桥”的提议
/引来规划、交通、林业碰头
评估、立项、拨款、施工、完工
桥下梅观公路车水马龙
桥面不通车
百分之十的桥面给人类
百分之九十的桥面留给野生动物
小豹猫、野猪
用脚掌给桥盖章验收
从此
两山间来去自如
尊重生命
人、动物、植物同等
深圳
不仅有速度 还有温度
它们的VIP桥
深圳速度
鲲鹏径一号桥建成仅一年多
鲲鹏径二号、三号桥又完工
横跨繁华玉平大道
穿越宝岗立交
桥上种浆果
给动物的自助餐
使用“雾森系统”
还原山林湿度
一号桥还留了百分之十的桥面给人类
二号、三号桥直接挂牌：
“动物通道，行人请绕行。”
白鹭巡河官
深圳
南山后海中心河
一只白鹭
昂首挺胸站立船头
开船师傅小心驾船
护送这身穿白礼服的巡河官
臭水河变身清水河
岸边的垃圾幻化出草绿花红
河清海晏
叼一条小鱼吞入
甚合吾意
喜憨儿
深圳福田梅林路
喜憨儿洗车中心
十六个喜憨儿站成一道风景线
他们是真正的冻龄人
人在长饭量在长
心智却冻结在七岁
洗车行三年营收120万元
每个喜憨儿月薪仅几百元
老板“黑心”
“黑心”老板却招至更多的父母将喜憨儿送来
一个喜憨儿说
我给我妈找个对象
就是他
手指指向老板
老板笑笑
却不斥责
老板家也有喜憨儿
才开了这家洗车中心
他就是这里所有喜憨儿的爸
也有斥责的时候
学洗车喜憨儿的心智还不足七岁
洗车步骤分十八步画成图
反复教反复忘
斥责伴着心疼
终于学会洗车
喜憨儿一根筋
不会偷奸耍滑
慢 却认真
“时间就是生命”的深圳人
宁可在这里慢下来
洗完车
撸一撸喜憨儿的脑袋
就是对他们的赞赏
这里管饭
管理发
管倾听
管五险一金
年终结算
“黑心”老板“喜提”亏损27万元
老板还在畅想
建一家养老院
等这些喜憨儿的父母都走了
他们还能有个家
全国复刻出28家喜憨儿洗车中心
400多个喜憨儿在这里洗出自己的新人生
喜憨儿
永远喜乐永远憨厚
（2026年1月29日——2月8日）
深圳的另一种温度
——读张凌的四首近作
作者：杜一之
提起深圳，外人的印象多半还是那个“搞钱之都”，满眼是玻璃幕墙反照着刺眼的阳光，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一样在地铁线里奔突。那种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仿佛在这里，慢一秒就会被时代抛弃。但读五月诗社老诗人张凌这四首关于深圳的诗，却像是在盛夏的午后，猛然喝到了一碗冰镇的绿豆汤，又或是穿过闷热的车流，迎面撞上了一阵带着草木腥气的清风。他把这座城市从冰冷的GDP数据里拽了出来，摊开给你看它那温热、跳动、甚至有些柔软的心脏。
这组诗里最让我触动的一个意象，竟然是桥。不是那种气势恢宏跨海连天的跨海大桥，而是给动物走的“生态桥”。在深圳梅林山和银湖山之间，横亘着“鲲鹏径一号桥”、“二号桥”和“三号桥”。这些桥的建造，没有用什么高精尖的黑科技，就是老老实实地把两岸山上的土铲过来铺在桥面上，再移来山里原本生长的小灌木、杂草，随意堆上几块石头。看着这种近乎简陋的“土法子”，心里反而生出一种感动，这才是对自然最大的诚意——我不改变你，我只还原你。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桥的由来。起因竟然是三个中学生的提议。若是放在别处，可能就是孩子们的一场课堂作业，但在深圳，这个提议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湖心，涟漪一圈圈扩散，规划局、交通局、林业局的负责人真的坐下来碰头了。评估、立项、拨款、施工，直到最后完工。这个过程让人看到，一座城市的行政体系是可以弯下腰来倾听孩子声音的。最绝的是那道算术题：桥下的梅观公路车水马龙，人类的车流呼啸而过，但这深圳桥上，百分之九十的空间留给了野生动物，只留百分之十给人类。在寸土寸金、恨不得把每一寸土地都变现的深圳，这种“让渡”简直就是一种奢侈的浪漫。
于是，我们看到了张凌笔下那有趣的一幕：小豹猫、野猪，大摇大摆地走上桥，用它们的脚掌在泥地上踩踏，仿佛是在给这座桥“盖章验收”。那是它们的VIP通道，种着它们爱吃的浆果，甚至为了模拟山林湿度，还专门装上了“雾森系统”。在二号、三号桥头，干脆挂着牌子“动物通道，行人请绕行”。这块冷冰冰的牌子，读起来却让人心里发烫。人类终于不再以万物之主自居，而是学会了做一个谦逊的邻居，把路还给原本的主人。
这种对生命的尊重，也流淌在那条河里。曾经的臭水沟，如今清波荡漾，白鹭飞来，成了“巡河官”。张凌写得生动，开船的师傅为了不惊扰这位“官员”，小心翼翼地驾船。白鹭叼起一条小鱼吞下，那模样仿佛在说：“甚合吾意。”这句带着点俏皮的话背后，是深圳治水多年的隐忍与付出。当野生动物开始在城市里“安居乐业”，这座城市才算是有了真正的灵魂。
如果说对动物的善意展示了深圳的自然观，那么《喜憨儿》这首诗，则把镜头对准了城市里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那些心智永远停留在七岁的孩子。在福田梅林路，有一家喜憨儿洗车中心，这里的老板是个怪人。大家都说他“黑心”，你看，洗车行三年营收一百二十万，结果年终结算还亏了二十七万，每个喜憨儿月薪只有几百块。但这所谓的“黑心”背后，藏着一种大爱。
因为自家也有喜憨儿，这位老板把这份私爱扩大成了一种社会责任。他把自己变成了所有孩子的“爸”。教喜憨儿洗车，得把步骤拆解成十八道工序画成图，孩子们反复教、反复忘，老板在旁边看着，斥责声里夹杂着的是满满的心疼。这是一场注定赔本的买卖，但在老板心里，只要孩子们能像个人样地站着劳动，这买卖就值。时间就是金钱的深圳人，在这里却心甘情愿地慢下来。他们排队等着这群“慢孩子”洗车，洗完后，伸出撸一撸孩子脑袋，那一下抚摸，比给一百块小费更让人动容。
这家洗车中心不仅管饭、管理发、管五险一金，甚至管倾听。老板还有个更大的梦想，就是建一家养老院，因为他在焦虑，当这些孩子的父母都走了，这些“长不大的孩子”该去哪儿？这种焦虑，让这首诗超越了普通的颂扬，变得沉甸甸的。如今，这种模式在全国复制了二十八家，四百多个喜憨儿在那里洗出了自己的人生。这不仅是慈善，更是一种文明的自觉——一个城市的温度，不在于它建了多少高楼，而在于它如何对待最弱势的群体。
张凌写这四首诗，语言特别朴实，没有什么华丽辞藻的堆砌，也没什么佶屈聱牙的意象。他就是像拉家常一样，把那些画面平铺在你面前。比如写桥，就是“铺土、移草、堆石头”；写白鹭，就是“叼一条小鱼吞入”。这种大白话，反而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节奏也是不紧不慢，错落有致，读着读着，你就好像跟着他一起，站在了那座长满杂草的生态桥上，或者蹲在洗车店门口，看着那些孩子笨拙而认真地擦着车窗。
读完这些诗，我不禁在想，我们到底需要一座什么样的城市？是永远向前狂奔的机器，还是一个会呼吸、有痛感、懂得休戚与共的有机体？深圳用这两组截然不同的故事给出了答案。它告诉我们，快节奏的时代里，依然有人愿意为了豹猫过马路而停步，为了教一个孩子擦车而亏损。这是一种“笨拙”的智慧，也是一种最通透的活法。在这些诗行里，深圳不再是那个冷硬的“鹏城”，它变得柔软、透气，充满了人情味。它让我们明白，所谓的现代化，归根结底，是让每一个生命——无论是长翅膀的、长蹄子的，还是走得慢一点、想得笨一点的——都能在这里找到安身立命的尊严。这大概就是诗歌赋予城市的，最动人的注脚。
（2026年2月8日于风度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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