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年前的“地下交通站”
——从一个隐藏了五十多年的八十六年前的“地下交通站”,我感同身受,深刻领悟了英雄为什么隐姓埋名的真谛,现将赵子明同志采写的革命故事刊登,以供大家学习。
从泉城济南沿104省道行至长清城区向南15公里,路东,坐落着一个山东省近万个村庄中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山庄。
一条南大沙河宾谷水支流,淙淙汩汩向西穿村而过,将整个村庄分为南堐和北堐,滋润着两岸村民的生产和生活。村中间一座南北石砌的石板小桥把村南村北相连接,是方便村民南北交往的必由之路。在南堐的稍偏东南、北堐的稍偏西北是数丈高的土崖头,成为这里居住的人们的天然屏障。或许是多少年之前刚迁来立村的先人们受经济条件的限制,或许是这里小盆地似的地势避风向阳,启示着不少人家,就地利用土崖头的自然资源,凿洞而居,以土屋为家。直到新中国成立全村还有二三十家在这土屋里生活居住着,成为周边村庄少有的一景。村周围是远近高低不同的红庙山、南山、滚球山、薛家岭、虎头山和马山等。村西二里路的济兖公路(今104省道),使之既隐蔽交通又方便。这就是上百户人家,五百多口人的济南市长清区马山镇西褚科老村。
淳朴善良的西褚科村人年复一年,一代又一代,在这里过着自己农耕生活的日子。在古老的年代,虽遇战乱,凭借这里较隐蔽的地形条件,遭受的侵扰、蹂躏也相对轻些、少些。然而,1937年抗日战争的全面爆发,彻底打乱了这里尚还宁静的日子,也成为共产党火种燃烧最炽盛的村庄之一。村里的不少热血青年踊跃参加了民兵、游击队、八路军,打鬼子、打老蒋,干革命、求解放。
抗日的需要,这里还孕育了一个几乎全村人都不知道的、地理位置掩盖下的很不起眼的“长清七区地下交通站”。这个秘密革命组织“地下交通站”就坐落在西褚科村西北角崖头下的一个土屋里。
真想不到,老宅子竟是当年的“地下交通站”星转斗移,时光荏苒。这个地下交通站,直到50多年后的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才被笔者“解密”,而又过了近30年才有缘将这尘封的秘密公之于众,展示出了她的真面目。而发现这个藏得很深的地下交通站的来龙去脉,颇有些偶合又必然。
1980年代,我由马山乡调县广电局做新闻工作。要做好新闻工作,当一名合格记者,就要注意各方面的学习,丰富积累自己的历史文化知识面,以拓展自己的思路和视野。战争年代长清武装革命斗争史就是学习的内容之一。其中,我搜集了那时中共长清县委党史资料征集研究办公室编辑出版的《长清党史资料》、县政协编辑出版的《长清文史资料》等书籍。这些书籍专门登载革命前辈在长清抗日和解放战争中的回忆文章,我抽空就看上几篇。一次,当我在《长清党史资料》第三集看到署名董文江(抗日战争时期曾任长清二、七、三区区委书记,新中国成立后任北京市工商局局长等职)回忆的《抗日战争时期的地下交通站、交通网》一文,读到“我所知道的交通站,有三区东马庄(王兆乾)七区西褚科(赵福海),八区凤凰庄、二区平坊……”时,立刻惊呆了!“七区西褚科(赵福海)”。赵福海不正是自己整天下地劳作的老父亲吗!赵福海就是我的老父亲啊!我的老父亲竟然干过地下交通员!这是真的吗?我都四十多岁了,却从没听父亲拉过这个事!
怀着急切的心情,我当天就奔回离县城三四十里的老家,迫不急待地问父亲:“爹,在抗日战争的时候,咱家是地下交通站,您干过地下交通员?”父亲平静地反问我“你听谁说的?”我把书刊上董文江写的回忆指给他,他看了看平淡地说:“干过。这是哪里出的书,怎么还写这事。”我惊奇又着急地说:“你平时怎么只字也没提过啊?”“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过去多少年了,还提那个干么。”说完就不吱声了。我给他反复说,战争年代干革命的情况现在应该回忆一下,保留下来,对教育青少年作用很大。他好像无动于衷,听不见似地,不愿拉。以后几次找父亲拉,他说的最多的是,“拉么拉,拉起来心里就翻腾。”甚至回绝似的说“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动乱年代,地下交通员脑袋是别在裤腰带上的,谁干都是危险的,都是那样干的,应该干的,有什么值得拉的?”“我没死了,还活着,算是大命的。”“现在一大家人家平平安安过日子,都好好的,多好。”“人家把命都搭上了,我活着的再拉那些事,说那些事,心里很不是滋味,很难过,今天的新社会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父亲还这样说,“好汉还不提当年勇哩,咱一个普通交通员,庄户人家老百姓,一拉那不成了显摆自己了吗。不值得拉!”
透露父亲这段革命经历的这本《长清党史资料》第三集,是1983年7月出版的,我大概是1995年看到的。如果不是在县里干新闻工作的缘故,不翻阅这些资料,本来干的又是秘密工作,加上父亲平时“守口如瓶”,这个设在我家的地下交通站,我还是不知道!真出人意料,新中国都成立40多年了,可老父亲那“地下”本色似乎还没变,仍然像当年干地下交通员一样“保密”,永远“地下”!这将永远湮没在历史烟云中,成为一个永难解开的谜。
由此我想起,在发现老家是地下交通站,父亲是地下交通员的前几年,县政协文史资料编辑室邀我写点战争年代革命斗争方面的故事,我立刻想到东褚科村已离休的老干部徐本瑞(在外叫徐雪堂)。他在我们那一带是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抗日战争时期,曾在大峰山抗日队伍一连郭哲生(后任独立营参谋长、县大队大队长、独立团参谋长等职,新中国成立后在公安部任局长等职。
1980年代初的几年春天里,他曾连续几次在马山公社驻地落脚,寻访他在郭家峪战斗的地方。我有幸目睹了革命老前辈的尊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还写了革命老前辈访问老根据地的报道。)徐本瑞连队当文书,在郭家峪战斗中被鬼子的一颗炮弹震昏,醒来已经落入敌手。鬼子把他押到济南软硬兼施要他投降,他宁死不当叛徒,就把他押到日本当劳工,受尽非人的折磨。已一年多杳无音信的他在日本鬼子投降后,竟能活着回到了祖国。党组织给他安排了工作,最后在齐河县赵官镇文教助理员职位离休。因是邻村认识,况且他和我父亲又很熟悉,我直接找到他家,说明来意,他很客气热情,但不肯让我写,婉言相拒。这么有深刻教育意义的革命故事不让写,我心有不甘。
第二次我拿着县政协和宣传部写的介绍信又跑到他家,他笑着又无奈地说,大侄子,你这种认真工作的态度我很感动,你是好意,我理解,那都是历史了,都过去了,一提起来,翻心揪心那,现在我也离休了,想过点清闲的晚年生活……不过他简要地介绍了参加革命的过往,但还是叮嘱我不要写他。终使我无奈地放弃了。
我想,这些老革命是怎么了?!由此还回想起1992年,我第一次到大峰山林场采访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历久弥新。大峰山林场即大峰山革命根据地,曾是长清县第一届县委诞生地,是长清革命的摇篮。如今,建成为闻名遐迩的山东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济南(大峰山)党性教育基地。
大峰山林场是1958年建成的济南市最大的国有林场。通过采访了解到,这里按规定需40人看守的偌大林场,可当时只有22名林业工人,他们常年吃住在山上,看护管理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小730多个山头组成的一万多亩柏树林场。这里人迹罕至,渺无人烟,群山连绵,缺水没电,虽是国有企业的职工住得还不如普通的村庄条件好。天旱了要到五六里外的山下拉水吃,阴雨连绵时困在山上甚至缺粮断炊,条件十分艰苦。但革命前辈们的精神鼓舞着他们以苦为荣,以山为家,常年默默地奉献在这里。这里的第五任场长、部队转业干部齐桂富下决心改变这里的困境,千方百计打了233米的深水井,架线十多公里通上了电,使林场面貌大改观。
他带我看山林、看抗日战争长清县委当时的办公地点(庙宇),观瞻耸立在柏林顺山势高低排列错落的无名烈士墓。他说:“每年清明节,我都带着全体职工给这些无名烈士献上第一个花圈,在革命圣地进行一次革命传统教育。我给大家说,现在虽然我们和其他单位比,咱这个地方是困难,可比起打江山的前辈,咱现在不知要好多少倍,比刚建场时也要好得多得多。我们要向革命老前辈学习,工作目标达到叫前人放心,后人满意。”句句撼动人心,铿锵有力。“无名烈士”们,深深地打动着我教育着我,我想,无数革命前辈为了革命的胜利,为了新中国的建立,为了人民的利益不惜流血牺牲了他们的生命,为后人所敬仰所缅怀,而这些“无名烈士”绝不仅是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而连姓名都没留下,家在何方何地我们不知,家人也不知道他去了何方,实在让人惋惜、憾惜、痛惜!他们是最伟大最光荣的中华民族的英雄、最高尚最纯洁的革命烈士!“林场职工”们深深地打动着我教育着我,红色基因一旦融入先烈们的后来人,将会对人们产生多大的精神力量,将会对工作产生多大的激励和推动力,对社会将是多大的正能量!当时我下意识却是细心地数了一下墓碑的块数,真巧,无名烈士碑是22块。“面对22名无名烈士”的题目一下子浮现在我的脑子里。由于事迹感人,感受深刻,采访透彻,稿子获省“山东革命根据地巡礼”“山东省第三届绿业杯林业好新闻”两个奖,起到了以好的新闻作品教育人鼓舞人的目的。
有了这两个启示,我想不管怎样,也要通过父亲的回忆,让他把干地下交通员的那些经历和故事讲出来,记录下这段历史。至少对我们兄弟姊妹及其子女是个红色家史的教育,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为想法让他说出来,我和家人一起引导启发,你一言我一语,反复说服老人。我这样发急、真诚、激将似得地说:“不是让你拉当时多么英勇,多了不起,吹嘘自己或者摆功,是让你回忆讲述那段艰难岁月的磨难危险,让后人了解知道革命胜利来之不易,教育青少年不忘历史,继往开来,做合格接班人。这事虽发生在你身上,可又不是单纯你个人的事儿,是教育下一代的事儿。”老父亲似乎“开窍”了,终于,像挤牙膏一样,总算不情愿地回忆吐露出一些事情的片段……从而时时萦回在我的脑海里,不因岁月的侵蚀而模糊,也不曾因年龄的增长而淡忘。
党的十八大以来,总书记反复告诫全党同志,“不能忘记红色政权是怎么来的、新中国是怎么来的、今天的幸福生活是怎么来的”“把红色基因传承好,确保红色江山永不变色”等关于不忘初心,发扬光荣传统,传承红色基因,保护和挖掘红色资源,让红色基因代代相传的指示精神,使我下定决心克服纠结不已的心理,把老宅是地下交通站,父亲当年干地下交通员的一点情况,参考有关资料,对地下交通站、地下交通员,做一简单交待叙述。再者,我离岗退休后,被区领导安排到区关工委做关心下一代工作17个年头了。“关工委”主要工作内容之一就是对青少年进行红色传统教育。作为一名“五老”,一名老新闻工作者,整理好它,给社会增加一点不是战场上的有“地下”特点的革命故事不是件好事吗?另据有关部门统计,80年前的长清地下交通站点由于当时的保密性,大部分人不了解,加之时间长久,保存下来的现在就剩下这一处了,记住它,太有必要了。一句话,是责无旁贷的历史责任,是义不容辞的应尽义务。我也七十多岁的人了,不能再拖了,静下心来,横下决心,写出来,否则,时不我与,更待何时,这也算是做一点抢救性的工作吧。(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