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史上以《长相思》为词牌的名篇不少,但要论“最美”,窃以为有两首不得不提:一首是李白的“在长安”,写尽了相思的“重量”;另一首是白居易的“汴水流”,写尽了相思的“长度”。
长相思,
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
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
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
梦魂不到关山难。
两者一虚一实,一刚一柔,正好代表了中国人表达相思的两种极致。
第一首:李白《长相思·在长安》——男人心里过不去的关山
这首诗好在哪里?好就好在它把看不见的相思,写成了实实在在的“疼”。
开头就是一股脑砸给你的感官痛苦:深秋虫子叫得心烦(络纬秋啼),竹席冷得像结了霜(簟色寒),连灯都是半死不活的不亮堂(孤灯不明)。李白根本不说“我想你想得睡不着”,他直接让你躺在那张冰凉的席子上,陪他一起失眠。
但这首诗最绝的一笔,是那句“美人如花隔云端”。它妙就妙在这个“隔”字——不是不爱,不是忘记,甚至不是距离远,而是看得见却摸不着。就像你刷到前任的朋友圈,知道ta在哪个城市,甚至知道ta在干什么,但你就是不能再参与了。
李白心里那个人真的是某个美女吗?不是的。那会儿他正憋屈地在长安郊区蹲着,想见皇帝见不着,想实现理想没门路。他把那份仕途的失意,硬生生憋成了情诗的皮囊。明明想说的是“老板看看我”,写出来却是“想你想得肝儿疼”。这种含蓄,不是故意绕弯子,是大男人的骄傲让他开不了口。
所以这首诗的力量来自哪儿?来自“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连梦都翻不过去的山,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第二首:白居易《长相思·汴水流》——女人心里流不完的恨水
汴水流,泗水流,
流到瓜洲古渡头。
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
恨到归时方始休。
月明人倚楼。
如果说李白是把相思写成山,白居易就是把相思写成水。
这首词的画面太干净了:一个女子,月明之夜,独自倚楼。她看着汴水流、泗水流,一路流到瓜洲古渡。她的思念也像这条水,从家门口一直流到男人远行的地方。
“吴山点点愁”——五个字,把整片江南的山都写活了。山不会愁,是人愁。但白居易不说我愁,他说山都替我愁。这种写法,比直接喊“我好想你”高级一百倍。
下片更是大白话里见真情:“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最打动人的是这个“恨”字。思念到极致是会生恨的——恨你不回来,恨自己放不下,恨这日子没个头。但女人的恨从来不是真的恨,她说“恨到归时方始休”,翻译过来就是:只要你回来,这笔账就一笔勾销。
结尾“月明人倚楼”五个字收住,前面所有的流水、愁山、悠悠恨意,全都被收进这幅剪影里。这个女人没有名字,没有面容,但一千多年后我们依然能看见她:她等的那个男人,大概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两首“最美”的分野在哪里?
李白的相思是向上飞的,魂飞关山,仰望青天,带着不甘和悲壮;白居易的相思是向前流的,顺水而下,日复一日,带着认命和绵长。
一个在长安,金井阑、孤灯帷,住得豪华但心里冷;一个在江南,汴水边、明月夜,风景如画但眼里愁。
更有意思的是作者的“反差感”:李白那样豪放的人,写起相思居然如此缠绵悱恻;而一辈子隐居、梅妻鹤子的林逋也写过一首《吴山青》,同样美极(“罗带同心结未成”),但终究不及白乐天这24字的简净。
说到底,最美的相思诗,不是写得最华丽的,而是让读诗的人想起自己心里那个“再也见不到”或“不知何时归”的人。你读李白,想起的是年少时够不着的梦;你读白居易,想起的是生活里等不回的人。
写到这里,还有这两首确实是《长相思》词牌里绕不开的绝唱。
纳兰性德写的是“壮阔里的孤独”,李煜写的是“静止中的流逝”。
第三首:纳兰性德《长相思》——帐篷越亮,心里越黑
山一程,水一程,
身向榆关那畔行,
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
聒碎乡心梦不成,
故园无此声。
这首词最动人的地方,叫反差。
上片“山一程,水一程”,八个字把你拽进千军万马的征途。一路向北,直奔山海关。走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不知道。直到扎营时分,“夜深千帐灯”——六个字,铺开一幅壮阔到让人屏息的画面。
可千万盏灯亮着,没有一盏是家里的灯。
纳兰没有哭天抢地。他只是平铺直叙:帐篷外风雪呼啸,吵得人睡不着,梦里刚到家门口,又被风揪回来。最后那句最轻,也最重——“故园无此声”。
废话,家里当然没有风雪声。可他在说的根本不是声音,是本不必受这份罪。
明明是康熙身边的一等侍卫,万人艳羡。可他不想要这个。他只想回家。这种孤独比李白那种“得不到”更无奈——你已经得到了世人想要的一切,却发现自己要的根本不是这些。
千帐灯有多亮,他的心里就有多空。
第四首:李煜《长相思》——什么都在动,只有她在等
一重山,两重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
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
塞雁高飞人未还,
一帘风月闲。
李煜这首,乍一看像叠积木:一重山、两重山,菊花开、菊花开落,塞雁高飞……每句都在动。
山是远的,水是寒的,枫叶是红的,大雁是往南飞的。
只有她是静止的。
她就站在那儿,看山一重两重,看菊花开了又落,看大雁来了又走。万物都在按季节轮转,只有她的等待没有尽头。“人未还”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哭喊都让人难受。
最绝的是结尾:“一帘风月闲”。
风也闲,月也闲,连帘子都懒得动。这不是岁月静好——是把日子过成了空壳子。枫叶红得灼眼,那是相思熬到了极致;但熬过去之后,什么都没剩下。
这是李煜最残忍的本事:他不写女人哭,只写她不哭了。
四首《长相思》,四种“最美”
李白把相思写成山,翻不过去的是命运;
白居易把相思写成水,流不完的是日子;
纳兰把相思写成帐篷里的灯,最亮的时候最孤独;
李煜把相思写成帘子外的月,不悲不喜,才是彻底的空。
硬要说哪两首“最美”吗?其实不必选。最好的那首,永远是你半夜醒来,忽然想起某个人的时候,脑子里自动浮现的那一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