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聚明伦 情暖西山
文/李会芳
腊月二十四,年味浓郁。北京明伦公益眉县志愿者一行十三人,四辆车,一大早从眉城出发。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米面油醋、冬衣书本,还有红纸金字的春联,散发着墨香。
孙学长坐在头车,其它三辆紧随其后。眉县到宝鸡陈仓拓石镇,一百三十六公里的路程,说是两个小时抵达。可我知道,有些路,导航是走不进去的。
车过渭河,山逼仄眼前。路是水泥面,却窄得几乎容不下两车交会。十八弯盘旋而上,刚一个陡坡,又一个急转直下。同行的学妹指着窗外说:“这就是拓石镇,陕甘交界处。渭河那边,是甘肃天水的麦积区。”我透过窗玻璃,只见沟壑纵横,不见几户人家。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鸡鸣从山的皱褶里悠悠飘出,夹杂着几声鹅叫。
白云深处有人家。我望着那些藏在黄土里的房顶,心想:这么深的山,这么远的路,孩子们怎么上学?再看拓石三校,卧在山坳里,从一年级到九年级,一百五十个学生,其中二十个是失亲或特殊孩子。校长和老师们早已摸好底,等待我们。孙学长把我们分成两组,我随第二组。八名志愿者,由三位老师带路,我们一起走访胡店村、仙龙村、东岔村、西岔村的八户人家。 这八名学生中,只有两人居住离校较近的村镇。其余六名,都藏在十多公里外的山沟里。山路颠得人话都说不通畅。每找到一户人家,心就往上提一次。
第一家,男孩读三年级。爷爷奶奶迎出门,老人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接我们带来的米面。男孩躲在门后,露出半边脸。奶奶喊:快出来!他从背后慢慢挪出来,把一个黄澄澄的橘子塞进我手里。
第二家,女孩读七年级。母亲三年前离家出走,父亲在新疆打工,过年也不一定能回来。她和奶奶守着三间旧屋,院子里一根铁丝上,晾着女孩洗干净的校服,风一吹,孤零零地摇晃,像一片随时落地的树叶。
第三家,第四家……一路走,所见孩子,没一个双亲齐全的。与我们见面,不是低头抿嘴,就是怯生生地叫“老师!”声音轻得怕惊动了什么。我拉着他们冻红的手,问:考了多少分?寒假作业写到第几页了?他们一一答着,眼睛亮亮的讨人喜欢。有一个女孩竟愿意跟我走,我摸着她的头,真舍不得放下那双手。 有个男孩忽然对我说:老师说我作文写得好。我问他:你写的什么内容?他想了想说:写我的奶奶。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最难忘的是西岔村那个五年级男孩。长得虎头虎脑,脸蛋和耳朵却肿得像冻柿子,有几处已经皲裂起皮。我轻轻摸了摸他的耳廓,问:疼不疼?他摇摇头,用“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望着我:不疼。就是太阳一晒,痒,难耐。
“难耐?”我心头一震,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谁狠狠揪了一下我的心。我疼爱地告诉他:明年冬天,要早早戴耳套,洗完脸抹润肤霜。他认真地点头,忽然拉住我的手,往屋里拽。爷爷奶奶正在灶台边烧水,土坯房里光线昏暗,唯一的亮色,是墙上那张“三好学生”奖状。他指给我看,又说:这空白处,下学期还会贴一张。我用赞许的眼光看着他:一定会,我相信!大手拉住了小手。
东岔村那个六年级女孩,一米七的个子,文静腼腆,一双眼睛比山泉清澈。她和奶奶住,门前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三间土房,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炉火正旺,铝壶“滋滋”冒着白气。墙上密密贴了十四张奖状,体育项目占多半——短跑、跳高、接力、踢毽子……我站在那面墙前,仿佛看见女孩在跑道上奋力奔跑:像小鹿,像风,像山涧里一往无前的溪水。
大家围拢过来,一句一句地鼓励女孩:好好读书,发挥体育特长,将来考体校,当运动员。她微笑着,轻声“嗯”着。那一声“嗯”,轻得像雪落在瓦上。张学弟告诉她:别怕,你不孤单。山外有路,路上有许多爱心人士,愿意陪你一起走。 同行的四位学生志愿者,有初中生、高中生,还有一名大学生。他们抢着提最沉的米面,走在队伍最前头,进柴门,唤爷爷奶奶,蹲下身子把书本递给那些弟弟妹妹。有个高一男生悄悄对我说,这是他第一次进这么深的山,第一次看到还有学生冻伤耳朵。他说这话时,眼眶红红的。我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想,这一趟行程于他,于他们,何尝不是一场生动鲜活的大考?善的种子,就这样无声地落进了年轻的心田。总有一天会发芽,会长成树,会为更多的人遮风挡雨。 下午三点,两组在拓石三校会合。太阳斜斜地挂在西山顶上,把校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十三个人,来时多半素不相识,此刻却像并肩走过一程的战友。西山路上,有你有我有爱心,大家彼此交换着走访的故事:哪个孩子数学考了满分,哪个孩子爱画画,哪个孩子说长大了想当老师……说着说着,有人背过脸去,悄悄抹眼角。我知道那不是难过,是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那个耳朵冻伤的小男孩,临别时追出门,朝我们使劲挥手的情景; 那个满墙奖状的高个女生,把我们送到村口,一直站在黄土坡上的身影;还有他们抿嘴一笑的羞涩可爱,不断在我眼前浮现。
他们的眼睛像西山的星星,清澈,明亮。让人相信——哪怕身处沟壑,也能望见远方。 回程车上,我一直在想锦旗上“明伦典范担大义,助学济困践初心”这句话的含义。
何谓典范?是清晨七点集合、自费购买书本的教师职工;是放弃休假、翻山越岭的企业老板;是那些自己还是孩子、却懂得把温暖递给更小孩子的大中学生;是拓石三校坚守山乡、为二十个困境学生默默摸底走访的老师。
他们没有豪言壮语,只是把米面油醋送到灶台边,把春联福字贴上门框,把陌生却温热的拥抱,给了那些缺了一角怀抱的孩子。
夕阳西下时,渭河在山脚下静静地流淌。寒气似乎没有早晨那么硬了,我忽然想起那个小男孩说的“难耐”,是忍受不了?是痒?是盼?是山里孩子向着山外的、按耐不住的渴望?仔细琢磨,都是。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让那份渴望,不再落空。
善聚明伦,共赴新程。这新程,是点亮孩子们的前路,也是我们自己被洗净的归途。
善行是心灵的灯塔,照亮人间,温暖自己。翻过这道山梁,春天正沿着渭河,一步步暖暖走来。
[作者简介]:李会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眉县创作中心副主任,文学作品在报刊杂志多有发表并有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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