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锦还乡的老县长姑爷(小小说)
玉树临风
文啸深退休整两年了。
从常务副县长的位子上退下来那天,他把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钥匙交出去,心里空落落的。起初他还宽慰自己,忙了四十年,该歇歇了。可真闲下来,日子反倒长了。早上六点照旧醒来,对着天花板发愣;饭桌上没了批不完的文件,筷子举起来不知往哪儿伸。
妻子小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不多劝,只是泡茶时多搁两朵菊花——知道他上火。
小孟是续弦,比他小了十九岁。朋友来家里坐,起先还正正经经称“嫂子”,不知谁先开的头,叫了声“少夫人”,一屋子人笑倒,也就这么叫开了。文啸深起初皱眉,后来也习惯了。小孟倒大方,应得脆生生的。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文啸深忽然说:“陪你回趟娘家吧。”
小孟愣住,结婚近十年,文啸深只陪她回去过两回,一回是结婚认门,一回是丈人过世。他忙,她从不开口提。
“怎么突然想去?”
文啸深望着窗外,半晌说:“在家闷得慌。”
小孟鼻子一酸,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文啸深自己开车,没带其他人,没打招呼,只带小孟,后备箱塞了几盒茶叶两条烟,还有给小孟母亲织的一条红围巾——那是小孟熬了三个晚上赶出来的。
车出县城,翻过两座山,进了青溪镇地界。水泥路窄了,弯急了,文啸深却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山里的味道正。”
小孟知道他高兴了。
青溪村在云雾半腰,车停村口老樟树下。小孟的母亲姓方,守寡好多年了,今年六十六岁了,比文啸深大不了几岁。老太太早上得了女儿的电话,上午就开始杀鸡择菜,换了三身衣裳,最后穿了那件藏青的呢外套——女儿买的,一直舍不得穿。
她站在院门口张望,从日头偏东望到正当顶,热了三遍的茶水又凉了。
“该到了呀……”
电话没响,路上也不见车影。
老樟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冲她喊:“方嫂,姑爷开车回来的?可停村口了!”
老太太心头一喜,理理衣襟快步往外走,走到半道又慢下来。她想起上回去县城,陪姑爷逛公园,人家瞅着他俩背影,嘀咕“这老两口还有女儿感情好”。她当时臊得一路没抬头,从那后再不肯进城。罢了罢了,何苦惹闲话。
她放慢步子,走到村口,却只见空车。
“人呢?”
“往老罗家那边去了。”晒太阳的老人伸手指,“姑爷一下车就打听村里困难户,罗老歪今年瘫了,怕是要去看看。”
老太太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
文啸深此刻正蹲在罗老歪床前。
土屋低矮,光线昏暗,老罗歪在被窝里伸出干柴似的手,眼眶潮了:“县长……您怎么来了……”
“退了,早不是县长了。”文啸深握着他的手,“老哥,还认得我不?六九年修水库,咱俩一起抬过石头。”
老罗歪浑浊的眼珠定住,嘴唇哆嗦:“是、是那个省城来的知青小文?”
“是我。”文啸深笑了。
小孟站在门口,望着丈夫的背影。近十年了,她头一回见他这样笑,不是会议桌上那种矜持的、恰到好处的笑,是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的、少年人才有的笑。
从罗家出来,文啸深又去了李家。李家的娃儿去年考上县一中,爹娘凑不齐住校费,孩子险些辍学,是文啸深托人悄悄送去的钱。这回他自个儿来了,拍拍那瘦削少年的肩:“成绩单呢?给我看看。”
小孟立在院子里,日光透过老柿树的枝丫落下来,碎碎地铺了丈夫一身。她忽然想,他其实不是离不开那个位置,是离不开这桩桩件件的人和事。不过,那种责任心始终还在,那份情怀还在。
村支书闻讯赶来,一路小跑,气喘吁吁:“老县长,您来也不招呼一声!”
文啸深摆摆手:“退休老头,不兴这套。”
支书搓着手:“那中午总得安排个饭……”
“别忙。”文啸深往前头走,“村小今天上课没?”
老支书说:“课是上着,可寒假的课,也就是看着几个孩子。”
文啸深脚步一转:“去学校。”
那头,老太太又把鸡炖上了。
她托人从镇上买了新鲜的香菇,鸡是自家养的,文啸深上回随口说过一句“山里鸡就是香”,她记了三年。
菜下了锅,人还没回来。
她站门口望,望不见影,回灶间拨火,火苗舔着锅底,她的心也像这火,忽明忽暗。
女婿是大人物,她懂。人家心里装的是全县几十万人,她这老婆子的事,排不上号。可女儿一年到头回来几回?她一年到头盼几回?
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火调小些,又调小些。
村小的操场上,文啸深被孩子们围住了。
他从后备箱翻出个纸箱,里头是他新出的散文集《岁月留痕》——出版社送来二十本样书,原打算送老同事的。他一本本分出去,孩子们抢着要,他又怕不够分,扭头问小孟:“车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小孟翻遍后备箱,只有那几盒茶叶、两条烟,还有给母亲的红围巾。
文啸深望着那条围巾,顿了一瞬。
他把茶叶拆了,一盒盒分给老师;烟拆了,一条条塞给看热闹的老乡。最后是那条红围巾,他叠整齐,递给站在前排的失依女孩——李桂花的孙女,爹妈都在南方打工,三年没回来了。
“围上,别冻着。”他弯下腰,替女孩系好。
女孩怯生生摸了一把,眼睛亮了。
小孟站在旁边,眼眶热热的。
校长老周握着文啸深的手,花白头发在风里颤:“啸深啊,你每次回来都做好事,给学校修过路、送过书、结对子帮扶了好几个娃……你这个姑爷,是咱青溪最好的姑爷!”
文啸深喉咙发紧,轻轻摇头:“老周,我没做什么。”
“做了,做了。”老周紧紧攥着他的手,“你心里有这儿。”
小孟悄悄背过身去。
老太太终于把人盼回来了。
院门口,文啸深大步流星走在头里,身后跟着小孟。老太太一眼瞧见女婿脸上的笑,不像客套,倒像回了自个儿家。她心头的焦躁霎时散了大半,迎上去,嘴里说着“饿了吧”,眼睛却往女儿身上瞅。
小孟挽住母亲胳膊,把那条红围巾的事说了。
老太太听了,半晌没言语。过一会,老太太点了点头。
鸡汤端上桌,文啸深连喝两碗,赞不绝口。老太太又给他添饭,他摆手说够了,碗里还是被压得实实的。
饭后,小孟收拾碗筷,老太太把文啸深让到堂屋喝茶。
她坐在他对面,隔着那张老式的八仙桌,斟酌了许久,开口:
“姑爷,我有句话,搁心里好几年了。”
文啸深放下茶杯,坐正身子:“妈,您说。”
老太太不看他,低头望着桌上细碎的裂纹:“那年你跟小孟回来,咱俩逛公园,人家误认……我没去你们家,不是嫌你,是怕给你丢人。”
文啸深沉默片刻。
“妈,”他声音不高,却很沉,“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这几年,您一个人在山里,我当女婿的,没来看过您几回。”
老太太抬起头,眼圈红了。
“你忙,我晓得。”
“退了,不忙了。”文啸深顿了顿,“往后我常陪小孟回来。”
老太太“嗯”了一声,低头去够茶壶,手有些抖。
傍晚,文啸深和小孟要返城了。
后备箱空了,后座却满了——腊肉、冬笋、干豆角、新磨的辣椒酱,老太太恨不得把整个家都塞进去。
文啸深没推辞,一样样接过来,放妥帖。
临上车,他从怀里摸出个红包,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一愣:“这是……”
“妈,过年我不一定来,先给您拜个早年。”
老太太捏着红包,挺厚的一叠,不知装了多少钱。她没打开,也没推,只抬头望着这个比自己才小几岁的女婿,望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
“路上慢些开。”
“哎。”
“下回别买东西,人回来就好。”
“哎。”
车子驶出院门,后视镜里,老太太还站在暮色中,红围巾终究没围上她的脖子,她挥手的身影被炊烟渐渐揉散。
小孟别过脸,悄悄揩眼角。
文啸深把着方向盘,稳稳驶过村口的老樟树。
“明年开春,”他说,“把你妈接来住一阵。”
小孟“嗯”了一声,嗓子哑哑的。
车子转过山弯,青溪村隐进雾里。文啸深从后视镜收回目光,前头的路还很长,两旁是落了叶子的柿子树,枝丫直挺挺地指向灰蓝的天。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不算空落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