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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行:乡音漫过旧帆影
作者:天鹰 - 浙江龙泉

曾几何时,央视十集大型纪录片《下南洋》重磅播出,一朝观罢,心底掀起微澜。那些穿越百年风云的影像,那些辗转山海浮沉的往事,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乡愁与坚 守,如惊涛拍岸,似清弦入耳,字字叩心,帧帧动容。我为先辈漂洋过海、九死不悔的勇气而动容,为华人落地生根、薪火相传的坚韧而感慨,为马六甲港的旧帆遗韵、三宝山的北望忠魂而怅然,更为那段波澜壮阔、鲜为人知的迁徙史诗而浮想。荧幕之上,有海浪滔滔,有乡音袅袅,有墨字脉脉,有文脉迢迢,让那片远在南海之南的土地,不再是地图上模糊的地名,而是有温度、有故事、有魂魄的精神原乡。
这份跨越屏幕的向往,终于在二〇一四年四月初,成为现实。当得知旅行团开启泰新马南洋之行,我不假思索,欣然报名。此番远行,不为走马观花的游历,不为异域风情的猎奇,而是怀着一种探寻的赤诚,去赴一场跨越时空的约定。我想去触摸郑和船队遗留的历史温度,去探寻海上丝路绵延的文明足迹,去读懂海外华人深藏的乡愁眷恋,去感受华夏文脉在异域土壤里的赓续绵长。

同处南洋版图,诸国命运却截然不同:泰国凭借历代王室的智慧斡旋,于一战二战的乱世烽烟中始终守得主权独立,是南洋诸国中罕见的未被殖民和蹂躏之地,其南传佛教本是质朴修行之教,重自我解脱、重当下实践,藏着南洋独有的温润与虔诚,而历史上的暹罗更曾灭吴哥、拓疆域,以审时度势的智慧立身,尽显南洋大国的从容底气与自信气度。反观马来西亚与新加坡,数百年间历经葡萄牙、荷兰、英国轮番殖民,二战时又遭日本铁蹄侵占,殖民烙印深深镌刻进土地肌理,也造就了两地华人颠沛求生、念根不忘的独特境遇,沉淀出浓得化不开的乡愁底色。怀揣着荧幕影像留存的震撼与憧憬,秉持着对过往岁月的敬畏与追寻,我踏浪启程,愿以脚步丈量南洋百年沧桑,以心灵邂逅诸国浮沉过往,于山海相依间,寻觅那一缕漫过旧时光、穿透岁月尘烟,直抵心底的旧帆影与故园乡音。

而这份奔赴,并非一时兴起,实则是我藏于心底多年的心愿使然。长久以来,我便痴迷于郑和下西洋这段华夏航海史诗,以及紧随其后的世界大航海历史,空闲里潜心研读数载,浏览诸多权威研究资料与考据专著,对这段历史的脉络、价值,及其置于世界大航海浪潮中的中西文明对比与历史镜鉴,也做过一定的系统梳理与深入思索。实地踏访郑和行经的航海驿站和南洋故地,亲临历史现场印证所学,本就是我念兹在兹的夙愿;2013年纪录片《下南洋》的热播,更让我对民间华人迁徙、海外乡愁根脉的人文图景心生深切共情。一段王朝远航的宏大叙事,一段民间谋生的温情烟火,两大主题交织于心,让这场南洋之行,兼具了实地探寻与心灵归依的双重意义。
二〇一四年的仲春四月,我随旅行团乘飞机掠过南中国海的粼粼波光,舷窗外的云涛驮着光纹向后流淌,连风都裹着咸涩的历史感,让我总想起一两百年前,那些飘摇过海的旧船帆。
彼时他们的“下南洋”,是木船里压舱的番薯堆,裹着化不开的乡愁;是行囊中藏着的家谱残卷,系着断不了的根脉;是走投无路时,向未知海域掷出的生存豪赌,怀揣着一线生机和希望。

华人下南洋的迁徙史,实则有着清晰的时间脉络与时代动因:最早可追溯至唐宋时期,已有零星闽粤商人渡海经商、偶居南洋,郑和七下西洋的官方远航,更打通了华夏与南洋的航道,为后续迁徙铺就了路径;而大规模迁徙潮则集中在晚清至民国年间,彼时内陆战乱频发、土地贫瘠,百姓生计艰难,恰逢南洋被西方殖民者开发,橡胶园、锡矿场急需大量劳工,无数闽粤儿女怀揣希望,搭乘“猪仔船”漂洋过海,这波迁徙潮规模浩大、影响深远,也正是这批先辈,奠定了南洋华人族群的根基。
有人在风暴里葬身鱼腹,有人在橡胶园的烈日下熬白了鬓发;也有人凭着一把算盘、几分精明,再缀上几句乡音,付百倍努力,在陌生市集里一砖一瓦垒起殷实的家产。
殖民统治下的南洋,给华人迁徙既带来了机遇,也埋下了艰辛:殖民者为掠夺资源,亟需华人劳工开垦种植、开采矿产,却也对华人实行严苛管控,划定聚居区、征收重税。华人先辈在夹缝中求生,以勤劳与智慧站稳脚跟,不仅撑起了自身家业,更成为南洋经济发展的重要力量,这份在殖民阴影中淬炼绽放的坚韧,终成南洋华人最鲜明的精神气骨与精神标杆。

那些故事里,藏着华人最坚韧的筋骨,也藏着满腔的创业梦想——而此刻我的南洋行,正沿着旧帆影的方向,去打捞远方那些散在风里与烟火气中的乡愁和乡音。
而今我脚下的“下南洋”,是萧山机场起飞的平稳航班,是旅行团里此起彼伏的江浙口音,是落地后扑面而来的湿热高温空气里,混着肉骨茶香气的汉语招呼。泰新马三国的行程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画里有曼谷大皇宫鎏金璀璨的尖顶,有鱼尾狮畔往来如织的各国游人,也有吉隆坡双子塔矗立云端的挺拔身影,更有无数张黄皮肤黑头发的脸。明明是异国他乡,却总能在转角处听见一句“食咗未”(吃了吗?),或是在小贩中心接过中文标注的价目表——那份熟悉感,像偶然抚摸到母亲用旧布缝就的旧衣裳,掌心里还留着温软的布香。
马来西亚的郭导游,是这幅南洋风物里最鲜活的一抹亮色。他说话时,手中正握着一张泛黄旧报纸,指腹在繁体汉字上轻轻摩挲:“我们叫汉语为‘母语’,台湾叫‘国语’,你们叫‘普通话’。”话音里没有争执,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他又说起汉字简化,语气里藏着难掩的惋惜:“那些繁体字,像老祖宗传下来的老家具,少了一笔一画,就少了几分岁月的念想。”我忽然明白,海外华人守着的哪里只是一脉乡土语言,更是在异乡经年的风雨里,紧紧攥住的那根与故土无形相连的“红线”。他们把乡愁酿成醇厚的酱,腌进油润的肉干,一笔一画写进孩子的课本里,让每一个生于南洋、长于此地的后代,都牢牢记得自己的根在千里之外的故土何方。

旅行团三十余位同乡一路笑语相伴,而我与郭导游的投契,成了此行格外暖心的际遇。出发前我便潜心翻阅东南亚风土人文与历史沿革,尤痴迷于郑和下西洋的壮阔往事,对先辈下南洋的迁徙征程亦做足功课。或许正是这份共情与共识,让我们抛开导游与游客的身份隔阂,从当地风物聊到故土变迁,从汉字繁简之辩谈到乡音根脉之重。他久居异乡,心底藏着无处安放的乡愁,难得遇见能同频畅谈、读懂这份执念的来客,话匣子便缓缓敞开;而我也在他的讲述里,触摸到史书之外最鲜活、最深沉的海外华人乡愁,让这场跨越山海的旅途,多了一份心灵共鸣与精神回响。
漫步吉隆坡“茨厂街”,这座马来西亚最具烟火气的唐人街,眼望招牌上“吉隆坡药行”“上海书局”的繁体字样,耳听摊主用闽南腔调的汉语推介沙爹串,我忽然恍惚,竟分不清身处异乡还是故土。行至茨厂街附近的国家博物馆庭院,我还兴致勃勃地与一尊英式殖民军官铜像并肩留影,后来查询资料,才知道这便是弗兰克·艾瑟尔斯坦·斯韦登汉姆爵士的雕像,他是英属马来亚殖民体系的核心缔造者,曾以海峡殖民地总督、马来联邦高级专员的身份,一手推动当地殖民行政、橡胶种植与港口贸易的发展,见证了英国对马来亚的完整统治历程。这尊铜像几经拆立,从殖民时代矗立至今,既是大英帝国在南洋殖民的实物印记,它默默诉说着马来西亚从殖民走向独立的百年沧桑。
百年前漂洋过海的先辈,或许未曾料想,他们以血汗播撒的文化种子,会在这片遥远土地上扎根抽枝、蔚然成林——让后来者如我,能在异国街头听见熟悉乡音,遇见未曾褪色的乡愁。这趟南洋之旅,与其说是一场异域探索,不如说是一场久别重逢:与尘封历史重逢,与赓续文脉重逢,更与那些未曾谋面、却血脉相连的中华儿女,温柔相逢。

郭导是一个心存信仰、恪守根脉之人,一如无数漂洋过海、落地生根的南洋华人,他始终笃信这份源自故土的佛教信仰。这信仰早已超脱单纯的祈福仪式,是先辈们在异域风雨中代代相传的精神慰藉,是漂泊岁月里支撑身心的笃定力量,更是刻在骨血里的文化认同。他习惯在晨光微熹时静心诵念《心经》,这篇流传千年的汉传大乘佛教核心经典,既是华夏文脉的瑰宝,亦是南洋华人承续信仰的鲜明印记。这跨越山海的文字,早已超越宗教本身,成为华人世界共通的文化符号。于海外华人而言,持诵经文既是对华夏信仰与文脉的默默坚守,亦是在多元文化交织中,抵御疏离与漂泊的心灵依托。他诵经,既为求得自身心安,更为远渡重洋的我们祈愿一路顺遂、平安喜乐。那些流转千年的字句,承载着华夏文明的温润与慈悲,在异国土地上静静回响。这份质朴虔诚的善意,让旅途多了几分庄严与暖意,更让这场跨越时空的相逢,多了一层文化传承与乡愁守望的深沉意义。
旅途中,郭导兴致盎然与我谈及大马华人的时代新貌,语气里满是难掩的振奋与自豪。他坦言,马来西亚虽以马来族群为主体,华人先辈当年漂洋过海历尽艰辛,往昔皆以深耕实业、安稳立身为首要诉求;而今华人约占全国人口22.6%,族群已然实现历史性蜕变。年轻一代渴求政治话语权,踊跃参选并推举华人候选人,华人社团更是凝心聚力奔走助选,志在培育华人政治精英跻身本地政坛,让华人群体在马来西亚政治格局中拥有坚实的发声阵地。更可贵的是,郭导本人亦是华人谋求政治地位的积极参与者与推动者。这份从谋生计到谋发展、从求安稳到求发声的跨越,尽显大马华人的底气与奋进初心。我分明从他眼中,读懂了那份神采飞扬的热忱,以及对族群前程的热切期许。听罢心生感慨,由衷叹一句“有志者事竟成”,更暗暗为大马华人这份向上求索的担当深切叫好——这何尝不是华人族群在时代进程中,谋求发展、守护根脉的必然觉醒!
此次泰新马三国之行,诸国地缘相近,旅途往来顺畅便捷。我们手持护照,辗转于国境之间,不过是在海关前稍作等候,盖上一枚清晰的印记,便完成了国与国的悄然跨越。每抵达一国,当地都会为旅行团配备一名华人导游,一路随行,讲解风土人情。泰国、新加坡的两位导游,谦和周到,却终究只是行程里的寻常过客,未在记忆中留下鲜明印记。唯有马来西亚的郭导,模样与神情,皆深深镌刻于心,久久难以忘怀。他风趣爽朗,温润健谈,从关口接上我们,踏入旅行车厢的那一刻,便对这群来自故土的游人,生出了与生俱来的亲近。他侃侃而谈,如数家珍般细数南洋的风物变迁与百年往事,眉眼间的热忱与欣喜,全然是发自肺腑、不加掩饰的真挚。他笑称,我们的远道而来,是慰解他心底绵长乡愁的一剂良药,而我却深知,这份默契与投缘,本就是异乡游子与故土来客之间,跨越山海、无须言说的心意相通。

一路浸润在华人乡音与乡愁的脉脉温情里,行至马六甲海峡畔的马六甲古城,这场旅途的另一重核心追寻——郑和航海遗迹的实地探访与中西大航海文明的对照思辨,便正式拉开帷幕。这座古城既是郑和七下西洋、五次驻泊于此的核心锚地,亦是西方航海势力东渐南洋的关键据点,一砖一瓦皆镌刻着东西方文明迥异的航海精神与历史轨迹,让我多年埋首的纸面考据,终落地为可触可感的鲜活实景。从民间烟火里的乡愁叙事,转向王朝航海的深沉叩问,绝非主题割裂,而是文脉的层层递进——海外华人的漂泊与坚守,本就与华夏海洋文明的起落兴衰一脉相承,彼此印证,互为注脚。
南洋,主要涵盖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菲律宾、印度尼西亚等诸国,地处太平洋与印度洋之间,散落着两万余个岛屿,印度尼西亚更以“千岛之国”的美称享誉世界。这片海域,恰似上苍撒向人间的颗颗明珠,璀璨夺目,丰饶迷人。
马来西亚的殖民史,更是南洋殖民历程的缩影:1511年葡萄牙率先攻占马六甲,开启西方殖民南洋的先河,凭借坚船利炮控制海峡要道,大肆掠夺香料资源;1641年荷兰取代葡萄牙,建立更严密的殖民统治,垄断南洋贸易,留下了红屋、基督教堂等标志性建筑;18世纪后英国势力逐步渗透,19世纪中后期正式掌控马来半岛、新加坡、槟城等地,形成海峡殖民地与马来联邦的殖民格局,推行橡胶种植园经济与近代治理模式,深刻重塑了当地社会结构;二战期间日本短暂占领,殖民秩序一度崩塌,战后英国重返,直至1957年马来亚独立,1965年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建国,两地才算彻底摆脱殖民阴影,这段数百年的殖民史,既给马来西亚带来了深重创伤,也推动了其从传统社会向近代社会的转型。
在郭导引路下,我们踏入马六甲古城肌理深处,首站便驻足于那座屋顶立着十字架、外墙晕染着粉红色的基督教堂前。街边错落停放着满缀彩纸花的脚踏三轮花车,姹紫嫣红间穿梭摆渡着往来游人,成了古城里一抹鲜活灵动的风景。这座教堂缘起16世纪葡萄牙殖民者的初建,荷兰占据马六甲后对其修葺翻新、沿用并重定名马六甲基督教堂,与不远处的古炮台残垣相映成趣,锈迹与石痕里尽藏岁月沧桑。这座历经数百年风雨的石构建筑,不仅镌刻着西方航海势力逐鹿南洋、殖民更迭的过往,更成了映照东西方航海文明本质差异的鲜活标本。将其与郑和下西洋的壮举同置时空轴线审视,二者的初心、格局与文明底色判若云泥。西方大航海裹挟着征服欲与掠夺性,以开辟商路、抢占殖民地、积累原始资本为终极目的,强权与占领贯穿始终;纵然客观上带来些许西方技术与治理经验,却也给南洋大地与当地民众,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苦难印记与深重历史创伤。

1405年至1433年,郑和率领庞大船队七下西洋,是明王朝主导的和平远航与外交宣慰。船队规模空前、技术领先世界,所到之处秉持怀柔远人、睦邻友好之旨,践行平等互利的朝贡贸易,传播华夏礼乐文明,未尝妄占他国尺土,未取当地分文不义之财,更无一处殖民据点之设。郑和船队带去的是瓷器、丝绸、茶叶与精湛技艺,带回的是诸国的友好归附与文明交融,既铸就了古代中国海洋文明的巅峰,也在南洋大地播撒下睦邻友好的种子,更成为后世海外华人心中至高无上的精神图腾。
翌日清晨,我们随郭导踏入马来西亚马六甲三宝庙,指尖轻触南洋土地上的华夏印记,心底翻涌着跨越山海的血脉联结。庙宇青砖黛瓦凝着江南风韵,飞檐翘角拂着南洋清风,朱红梁柱的精雕细琢、殿内的陈设布局,皆勾勒出熟悉的中式轮廓,俨然一座典型的江南古寺。恍惚间竟忘了身处异域,宛若驻足国内古刹,只觉乡音未远,文脉相牵,岁月悠长。
庙中那口三宝井,是郑和船队驻留此间时所掘,俯身凝望,清冽井水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往来游人的身影。六百年时光倏忽而过,井水依旧甘醇,仿佛还留存着当年船员汲水饮炊的温度,那些帆影竞渡、踏浪西行的画面,在波光里徐徐铺展,藏着海上丝路的壮阔与传奇过往。院中立着威风凛凛的郑和雕像,剑眉微扬,目光遥向远方,他是开拓万里海疆的航海英雄,更是海外华人心中永恒的精神坐标。雕像基座的刻字,镌着不朽的航海功绩,更镌着一代代华人对民族荣耀的自豪,以及对故土剪不断的绵长乡愁。庙内一方嘉庆六年的石碑,为彼时华人甲必丹乡绅蔡士章所立,《建造祠坛功德碑记》字字清晰,详述建庙缘起,也镌刻着当地华人集资建庙的热忱与初心,字里行间,皆是岁月沉淀的厚重,亦是侨胞抱团相守的深情。
庙旁的三宝山,亦名“中国山”。一百六十公顷毓秀山坡上,一万两千余座华人坟茔错落相依,所有墓碑皆面朝北方,如一群矢志守望的游子,静立南洋已数百年。每一块墓碑,都是一段下南洋的悲欢往事,刻着开拓者的栉风沐雨,记着创业者的坚守笃行。他们漂洋过海,以血汗浇灌异乡热土,在南洋的风雨中打拼扎根,却在生命尽头,以最虔诚的姿态,让墓碑朝向千里之外的家国。这座中国境外规模最大的华人坟山,无半分浓烈悲戚,唯有沉甸甸的历史见证——见证着华人怀揣乡愁落地生根,见证着他们以坚韧与执着,将异域耕耘成另一种意义上的精神家园。

这些南洋先民,皆是郑和开创的和平海路的受益者,亦是华夏文脉在海外最执着的守护者。从郑和下西洋的帆影竞渡,到侨胞下南洋的步履铿锵;从三宝庙的青砖黛瓦,到三宝山北望故国的墓碑,家国情怀早已融入血脉,生存韧性终成山海风骨,在马六甲的土地上,相融相依,生生不息。
研习郑和下西洋与世界大航海史多年,深知华人开拓南洋的历程自有清晰脉络。郑和七下西洋是明王朝的官方盛举,核心在睦邻通好、彰显国威,绝非组织百姓迁徙定居的殖民之举。永乐年间的南洋,仅有唐宋元以来零星渡海经商、偶然落足的华人先民,人数稀少且分散,尚无规模性聚居。我们如今所言的“下南洋”,那场承载无数家庭悲欢、饱含生存与开拓艰辛的大规模移民浪潮,实则兴起于郑和航海之后。一代代闽粤儿女背井离乡、漂洋拓荒,历经数百年耕耘,终在异国土地上扎根立足,铸就华人族群的烟火家园与文化根基。
当南洋的风掠过马六甲海岸线,总会绕着三宝山的轮廓轻轻打一个转。这里藏着华人与这片海域最深的羁绊,也刻着郑和下西洋留下的不朽印记。1405年至1433年间,郑和率领庞大船队七次扬帆,将明朝的帆影烙在三十余个国家的记忆里,其中十四个便地处南洋;而马六甲,古称满剌加,正是这段航海史诗里最鲜活的注脚,也是海上丝绸之路上至关重要的驿站。
明代郑和七下西洋(1405—1433),比欧洲地理大发现早了整整半个多世纪——82年后的1487年,葡萄牙人迪亚士才率船队绕过非洲好望角,开辟通往东方的航线;87年后的1492年,西班牙航海家哥伦布才横渡大西洋,偶然发现美洲新大陆。

当欧洲人尚在摸索海洋边界时,郑和的庞大船队已七下西洋,率先拉开15世纪人类远洋探索的壮阔大幕。彼时明朝造船工艺登峰造极,航海宝船与福船的形制规制、体量规模,尽显大明王朝鼎盛国力;每次出海近三万将士商旅的浩荡阵容,更是彼时世界航海史上空前绝后的恢弘篇章。可这般前无古人的远洋壮举,终究因耗资靡费、国库难以为继而黯然落幕,这场帝制王朝承载威仪的“面子工程”,终成一段令人扼腕的悲壮历史绝响。
而欧洲的地理大发现,初衷与底色和郑和远航截然不同。15世纪的欧洲,走出中世纪的蒙昧,沐浴着文艺复兴的曙光,正处在向近代社会转型的关键节点。大航海于他们而言,并非单一的王朝盛事,而是重塑世界认知的重大突破:它打破了“欧亚非三洲”的传统疆域认知,让人类第一次形成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历史”和版图,也掀起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波全球化浪潮。
历史的分野就此彰显:继郑和之后逐浪海洋的西方列强,凭借航海征服,将世界逐步纳入殖民体系;而郑和下西洋的壮举,终究只是大航海时代的一段序章。真正推动世界格局剧烈变革、掀起历史巨浪的航海篇章,最终由欧洲人执笔书写。
如此想来,我们历来称颂的郑和七下西洋,其初衷与西方大航海究竟有何本质异同?它在历史长河中留下的,是值得珍视的文明遗产,还是令人扼腕的历史遗憾?这些问题,远比单向度的歌颂,更值得我们沉心探究、冷静思量。

我在华人营建的三宝庙中缓步徜徉,檀香与海风在檐角萦绕缠绵,心底交织着复杂情愫:一面是对六百年前盛世航海的由衷敬仰——明成祖以雄主气魄擘画蓝图,郑和率巨舰船队扬帆万里,丝绸瓷器随洋流远播,华夏威仪在南洋深植,这是农耕文明里难得一见的磅礴海洋胸襟;一面是对历史机遇错失的深切怅惘——这般倾尽举国财力、汇聚顶尖人力的盛举,终究困于帝制体系“重虚名、轻实务”的桎梏,船队以“宣慰远邦、宣扬国威”为使命启航,却少有探索世界、通商互利、务实经略的长远考量。
驻足郑和塑像之旁,指尖抚过石像衣袂的褶皱,渐渐读懂这场旷世壮举背后的体制沉疴:东方皇权独尊,帝王好大喜功且缺乏有效制衡,“远播国威”便压倒了经略海洋、惠及民生的现实愿景;反观同期欧洲,虽无举国之力铸就的庞大海军,却有无数商人与航海家,怀揣契约与罗盘,在王室支持下前赴后继。他们固然裹挟殖民野心与逐利欲求,却以重商主义为内核,凭一次次小规模探险,持续拓展人类认知的疆界。两种抉择,两种宿命:大明船队最终返航后,海禁之门缓缓闭合,王朝重归“闭关锁国”的旧辙;欧洲的帆影却在全球海域织就密网,终成近代文明演进的浩荡强音。
这份历史遗憾,在此后数百年间愈发沉厚绵长。海禁与闭关锁国,恰似两道无形枷锁,锁住了国人的眼界,也磨钝了民族的海洋锐气。曾经勇闯沧海的开拓精神,渐渐被“天朝上国”的虚妄自满所取代,思想在封闭中渐趋沉滞,国力在停滞中缓步式微。直至现今改革开放后国力蒸蒸日上,我们与现代文明的对话,始终带着一份审慎与求索;在文明互鉴的征途上,亦坚守本土根脉、吸纳多元养分,稳步迈向民族复兴的壮阔征程。

再看欧洲自15世纪至18世纪的远洋探索,更能看清目标导向对文明走向的深远影响。他们的航海绝非盲目闯荡,而是有着清晰的利益诉求:开拓海外市场、掠夺资源以富国强兵、构建殖民体系、输出自身价值理念。后续工业革命的浪潮,更为这场全球扩张注入强大动力,蒸汽机的轰鸣与罗盘的指引,将世界真正连为一体。这种影响在南洋至今清晰可辨:马六甲海峡沿岸,葡萄牙人修筑的炮台依旧伫立;荷兰人留下的教堂尖顶直刺苍穹;英国人营建的市政建筑中,留存着近代治理体系的雏形。他们的到来,伴着船坚炮利的轰鸣,也以“恶”的形式,裹挟着血与火的劫掠与压迫,却也在客观上传入了工业文明火种、近代市政框架与现代教育体系。这段充满矛盾与撕裂的历史,既给南洋带来深重的殖民创伤,也推动当地从传统农耕社会向近代社会转型,深刻改写了南洋的历史命运。
暮色漫入庙宇,我缓步走出殿门,遥望海平面上沉沉落日。心中了然:南洋从来不止是地理上的异域,更是映照中华文明的一面海外明镜。在这里,既能看见郑和帆影里的雄心与局限,也能看见闭关锁国留下的历史伤痕,更能读懂不同文明碰撞交融的深刻启示。耳畔依稀回荡着茨厂街的温润乡音、郭导的真切慨叹,华人世代相守的乡愁守望,与大明王朝的航海悲歌,在此刻交汇相融,向我奔涌而来。它映照着我们从何处而来——从农耕文明的辉煌与桎梏中走来;也映照着我们当下的姿态——在开放与审慎之间寻找平衡;更映照着我们未来的方向——唯有正视历史教训,打破思想樊笼,以务实开放的姿态拥抱现代文明,方能让民族复兴不止于口号,让华夏文明真正驶向更辽阔的远方。

历史不会重复,却总在相似的抉择里留下启示。而南洋这面明镜,早已把答案镌刻在过往的帆影里,流淌在当下的街巷中,也铺展在文明前行的漫漫征途上。
十天的泰新马之行转瞬接近尾声,离别的时刻悄然来临。清晨,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吉隆坡机场候机大厅明净敞亮。我们在检票口与郭导执手不舍,殷殷挥手作别,只见他轻闭双眼,双手合十,朝着我们远去的方向,又虔诚地默诵起《心经》……(完)

吉隆坡机场

作者简介:
1、电视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85年至88年毕业);
2、在年青时代开始,本人即欣赏如下励志词语:“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以及“人生,说到底就是个人奋斗”、“和而不同”,并以此为人生座右铭而自励;
2、1985年5月, 参加龙泉市文学艺术工作者联合会, 成第一届 “文联” 代表;
3、本人八八年电大中文毕业后,即离开单位自创出口企业;后期从21世纪开始从事文学散文和古诗词写作,追求文学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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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2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