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味道
作者/李
年是有味道的。一进腊月,这味道就从记忆的深处,一丝丝、一缕缕地漫出来了。
最先闻到的,是厨房里飘出的,那股子带着暖意的油烟香。老妈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灶台边转来转去。锅里的油“滋啦”一响,香味就炸开了——那是鱼在油锅里翻身,金黄酥脆;那是肉在酱汁里咕嘟,酥烂浓香。她的身影被热气笼着,有些朦胧,额角渗出细细的汗,也顾不得擦。我凑过去想捏一块刚炸好的藕合,手背总要挨一下轻轻的拍:“馋猫,烫着呢,等晾晾!”那拍下来的力道,一点儿不重,反倒像一种亲昵的抚摸。年的味道,就是这油烟裹着的、忙忙碌碌的、被轻轻拍打手背的暖。
年的声音,是裁红纸的“沙沙”声。老爸不紧不慢地展开一卷红纸,那红色,正得耀眼,喜气洋洋。他磨墨,墨锭在砚台里转着圈,磨出乌亮亮、香幽幽的一池。然后提笔,蘸饱了墨,手腕悬着,略一沉吟,便落了下去。笔尖在红纸上行走,是沉稳的,也是飞扬的。一个个字饱满精神,像蹲踞着的祥兽。“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写的是诗,又仿佛不只是诗,是把一整年对日子的盼头,都凝在这墨香里了。我帮着按纸,看那淋漓的墨迹渐渐干透,变得光亮。贴的时候,他总在下面指挥:“左边高一点,哎,对,这样正了。”阳光照在崭新的春联上,那红色,便把门楣、把院子、把人的脸膛,都映得红彤彤的。年的味道,是这新墨混着糨糊的、端庄而又活泼的香。
年最深处的味道,是团聚。这味道,在年夜饭的桌上最是浓烈。杯盘摆满了,都是平日里记挂的、繁琐的、费工夫的菜。老爸斟上一杯酒,那酒液在杯里晃着,漾出小小的、琥珀色的光晕。他不常喝,但这一杯总要满上,说:“又一年了。”话不多,可那眼神扫过我们,是温厚的,踏实的。老妈不停地给我们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这个你爱吃,多吃点”,“在外面哪吃得到这么地道的”。絮絮叨叨的,全是牵挂。
吃到一半,窗外远远近近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热闹得像个背景音。屋里电视开着,春晚的歌声笑声一阵阵传来,可没人认真看,话头总在自家的事上打转。说些旧事,谈谈来年,话里话外,没什么惊天动地,不过是平安健康,诸事顺遂。可这几句寻常的盼头,在今晚听来,却比什么都踏实、贵重。
年的味道,到底是什么呢?它是炸货刚出锅时烫手的焦香,是毛笔尖新蘸的墨香,是酒杯轻碰时那一声清脆的响,是米饭热气腾上来,模糊了眼镜片的那一团白雾的暖湿。它更是,你推开门,喊一声“爸,妈,我回来了”,屋里立刻响起的那阵带着笑的忙乱应答。
这味道,穿过流年,越过山河,最后都落在一处——那个叫做“家”的地方。它不声张,却让漂泊的脚有了方向;它不浓烈,却能让一颗心,妥妥帖帖地,找到安放。
本文作者李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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